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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当归听懂谢钰的弦外之音，他一直觉得如今的生活很幸福，不用风餐露宿，不用饥寒交迫，不用再求他人施舍以度日。

    但他不怕，他给家里放了一把火，在屋子里听着里面爹娘的哭喊声时，他不怕，他亲手杀了那个不相识的人，李代桃僵时，他不怕，他用匕首在众人嘲笑中砍掉自己的小拇指时，他不怕，他被顾天乐暗杀，泛着寒光的剑从他面前落下时，他不怕。

    “这样的事，你做了多少。”阮当归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那双琥珀色眼眸里，全是冷漠。

    荣华富贵岂非一蹴而就，但凡获得，就必须要付出代价，今天你不做的事，明日会有人踩着你做下去。

    骗过他吧，就骗过他这一回，谢钰做过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忽然想起那一年，阮当归跑出去请大夫，他伸出一双颤抖的手，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他浑身颤抖发汗，看着那人发出微弱的挣扎与呻吟，但他没有松手，直到那人不再挣扎，直到那人没有呼吸。

    “你要相信我，真的只有这一次。”

    直至阮当归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阮当归的东西很少，他甚至连一身衣裳都未带走，却带走了与谢钰一同在集市里买的瓷娃娃，小黑亲昵地蹭了蹭阮当归的腿，一声声地叫着，阮当归蹲下身子，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黑的耳朵，小黑抖了抖耳朵，用碧绿的眼眸不解地看着阮当归。

    “够了，够了。”阮当归呢喃。

    从来没有一个夜晚，让谢钰觉得如此荒芜，如此难熬，他一夜未眠，坐在窗边，像个雕塑般，一旁的糖葫芦色泽鲜艳，静静放置了一夜，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亲吻他的眼眸，尘埃与春光满目。

    那是活生生的命啊，不是蝼蚁，纵然有千万般理由，冤有头债有主，为何要牵连无辜之人之性命，这十几年活得艰难，可阮当归有他的底线。

    他会十恶不赦，会永坠阿鼻地狱的吧。

    谢钰不作反应，他看着阮当归未曾回头地离去。

    “阮阮。”谢钰抬头看他，语气些许嘲讽，些许无奈，似换了个人般，“你到底到天真到什么时候？”

    “我、我，这是顾天乐派来杀我的人，我只是想问出一些线索。”

    谢钰瞳孔微微放大，只恨未能斩草除根，他垂眸，终于不再挣扎，他用很轻的语气道：“是吗？”

    谢钰还想要解释，阮当归却对谢钰喊道：“够了，谢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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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小黑在后面叫着，跟了几步，回头又看了眼坐在窗边的谢钰，跑到谢钰身旁，咬住谢钰的衣角，往外拉扯。

    谢钰呼吸渐重。

    谁都未曾开口，说出分离的第一阙词。

    他如今所获得的，安然处之的，皆是谢钰用他人鲜血筑成的。

    阮当归的心坠入冰窟，一股愤怒涌上心口，小巷里的夜风如此寒冷，宛若刀剑，削肉剔骨，他的身子不禁摇晃几下，谢钰又想要上前，阮当归却转过身子，一双眼如浸春水般悲凉：“你还打算骗我多久？”

    两人之间是漫长的沉默，谢钰还试图狡辩，他在阮当归面前方寸大失：“我没有，阮阮。”

    风卷起一地杏花，从这头吹到了那头。

    那他还不如抛去所有，哪怕有一日饿死街头，无人敛骨，也好过内心煎熬。

    “我做不到你这般。”阮当归苦笑，他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他别过面，看向地上尚有微弱呼吸的李川，他摇头，“我不是你，我做不到这般漠视。”

    “你怎么能……”阮当归压住嗓中哽咽，“怎么能，这般残忍。”

    可是现在，看着阮当归那陌生的眼神，他怕了。

    谢钰愣了一下，阮当归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阮当归很少喊过他的全名，更少喊过他的字，他总是叫他阿钰，他喜欢他叫他阿钰，他们一起经历痛苦的时光，一起搀扶着彼此，互相温暖，互相依靠。

    阮当归的身上还染有鲜血，他的目光疲惫，他进屋，看到谢钰后，身子一顿，而后自顾自地开始收拾东西，期间，谢钰一直未出声阻拦。

    谢钰赶忙解释：“这是有原因的，只有这一次。”

    阮当归走到李川身边，顾山想要阻拦，却看了眼谢钰，没有动手，阮当归不顾满地鲜血，将李川艰难背在身上，他要带他看大夫，他不要李川死在他面前。

    阮当归道：“我见过李曹了。”

    阮当归垂眸，在原地愣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从顾府走出去便是闹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阮当归站在街道上，竟不知要去往何方，他尚能嗅到身上血腥的鲜血味，耳畔尚存李川痛苦的呻吟与李曹狰狞的咆哮。

    谢钰静静看着阮当归，风把少年的衣裳吹起，阮当归背着李川离去。

    谢钰算是承认了。

    那时的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起来。

    阮当归只觉面前的谢钰如此陌生，陌生到他不敢去相信，他摇了摇头，苦涩漫过心头，他想笑，却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