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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月蓉坐在榻上，低头正摆弄一把剪子，两头带钩的鹤头小剪，剪轴是闺阁的样式，刃口在灯下发亮，手边没有针线，只是静静地握着剪柄。
“父兄如今皆在伊犁，月蓉心内牵挂，恕不能同齐大人回府。”
尚月蓉的小丫头从门缝里头偷偷往外瞧，见丁祥和齐靳都离了院子，悻悻然将门合严实了，回里屋去瞧她家小姐。
这泾渭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示。
这话说得很刻意，显然是说给齐靳听的，先预备将他架住，齐靳不动声色，待丫头将门合上，他看了对坐的人一眼，“齐某虽不敢妄称刚正，答应姑娘的话，自然算数，姑娘大可不必再三提点。”
想她原是府门小姐，如今却被风月所染，其心境虽不能感同身受，却能窥知一二，齐靳立起身，走至她身旁。
那满是防备的态度，凄楚异常的神色，说此时面前立的是豪强恶霸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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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靳拎起盖碗，略吹了一口，看了一眼那丫头，“你下去罢。”
那丫头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啊”了一声，低头着急地看着她家小姐。
一听是外头跟班丁祥的声音，“内府里头叫人传话，有要紧事告诉。”
尚月蓉的丫头总显得很忐忑，摆上茶，又端上了几个果盆子，托还持在手上，就紧挨着尚月蓉立着，瞧上去似乎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尚月蓉面上依旧无甚容情，她别过脸去，对着丫头这样道，“齐大人是君子，你自去屋外伺候。”
齐靳牵了牵嘴角，似有些自嘲，“令尊对齐某有知遇之恩，加之令尊官声清明，就算不因着你的关系，也要尽力报他恩德。”
齐靳看着她，倒也显得不甚在意，“我刚听你说要回屋，正好一道坐坐，说说话。”
他环顾四周，觉得有些冷清，“这个丫头是有人经济的，另一个如今寻不着，想来还是做了大户的婢女，另择了名打听起来不易，我想着如今将你搁在这里终不是长久之计，待回了府重新给你挑两个。”
丁祥想了想，“老爷是知道二老爷的脾性的，可老夫人却是做长辈的心思，刚才内府里头又着人传来了消息，说老夫人急得犯了喘，要不老爷先回府看看……”
他和丁祥跨到院里，他不知内府里头情况，于是先就询问，“快说何事？”
齐靳的话说得虽然官面，但态度却相当诚恳，尚月蓉很是感激，又觉得刚才的话有威胁的意思，于是咬了咬牙，转身走到屋里摆琴的一张梨花木的长方四角窄案旁，有些勉强道，“月蓉……月蓉为大人抚琴。”
“小姐，拿着这个做什么？”快步赶上来，一把就将剪子夺了，往身后掩了起来。
尚月蓉心内有感，纷纭杂至，待觉来人走近，她猛地向旁侧退了几步，手不自觉地将元宝领扣紧。
“笃笃——”
这一来一往，已成一个僵局，窄袖纹丝不动，也是执意。
这下了阶就立即缩回了手，两人相隔甚远，一路无话，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松林阁。
亭子是几步见方，檐下是“一斗三升”，这曲桥同亭子起落只有三阶，齐靳站在阶下，虽月色朗阔，阶上却是暗的，“来，”宽掌一展，伸至联间，尚月蓉不由自主地望了他一眼，阶下人面色深沉，却是坦然相视，尚月蓉自觉不妥，赶忙瞥开眼。
“怀挟？二弟？”齐靳摇了摇头，“他是不会做这等事的，必不相干。”
“这儿又不是……”齐靳想说这儿又不是“四牌楼”，坐下先要弹上一曲，但看见案旁人的神色，就没有说下去。
齐靳心内窝火，硬是走上两步，逼得近了，他自开口，“齐某若真要图这一桩，如何又会任你至今日？”
尚月蓉显然是吓住了，瞥开脸，伸手就要推拒。
“你这是当我要寻短？”
丁祥一听，觉得自己这个听差欠了周详，一叠敛声地称了是，忙赶去回禀。
齐靳皱眉，转头沉声，“何事？”
尚月蓉垂着头不作声，但话出己口，又不能立即变卦，于是只能点点头。
柔声悦调里头竟有着硝烟滚滚的气味。
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飘了进来——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齐靳才刚刚跨出去，那守着的丫头已经一溜烟地钻了进屋。
寄人篱下，又蒙惠甚多，尚月蓉犹豫半晌，终将手递了过去。
齐靳一摆手，示意丁祥不要再说，“我现下回去，母亲只当我不愿料理，于事无补，这样，”齐靳想了想，“你回一趟府，说我这里得到些消息，同二弟是无碍的，先让母亲放心，并告诉她我亲自去贤良门外料理。让秦业备车，我自有道理。”
他如今声势不同，圣眷优渥，在京里也算得上人物，尚月蓉是大家小姐，自然是明白他话里的分量，人在屋檐下，如何不低头，况且现下也只能倚靠身边这个人，她从莲面杌凳上站了起来，行到齐靳面前，半屈着膝歉言，“月蓉失言，请大人见谅。”
尚月蓉态度很拘谨，微微一欠，“齐大人。”
“回老爷，二老爷殿试未归，这一榜搜得严，里头的消息百余人竟有几十个怀挟，因要定罪送往刑部，现如今应试的全留住，一个也未放出来，老夫人是急得不得了，让老爷立马去打探消息。”
数月下来，依旧如此隔阂，齐靳自有些郁郁，他不是风月场中打滚的纨绔，他如今又自持身份，尚月蓉又是这样的品性，更不能行那浮浪态度。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只见尚月蓉低垂着头，素指压在案上，峨眉紧蹙，一声抽咽，两行清泪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