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八章 握剑(2/2)
荀慈无地自容。
他胆怯孱弱，不愿再迈出一步，生怕被楚若婷看穿他的残废无能，始终隐忍，克制分寸。
她的确有怨，但怪他不得。
杀伐果断，没心没肺。
绝不像现在，仿佛死物，说出什么水往哪里流人往哪里走的蠢话！
她也想凶残冷酷，但她不行，就是不行。
比起他的沉重，楚若婷语气轻快。
荀慈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轻颤，迟迟不敢伸手。
考问剑道引用《五轮书》
彼此静默，谁也没有言语，愈发显得天地寂寥，仅剩沙沙雨声如蚕食桑叶。
《松雪剑章》第十六节第六段。
说啊！
荀慈缓缓抬头，眼睛有些发痛，忍声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事实上，又岂止是他？
楚若婷手腕一转，刚从剑池打捞上来的太和剑还带着几滴水渍。
上辈子，他根本都不知道楚若婷是谁。在《乔荞修真记》里，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
楚若婷心中百转千回。
这辈子他们一个个爱她爱得死去活来，说不定下辈子，在《张三修真记》《李四修真记》里面又去追求张三李四谁能未卜先知，预料来世？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私心，每个人也都随着时间在成长。
问了这个让他胆战心惊夜不能寐的问题。
他的剑，一直在等他回来。
荀慈多年没碰剑，但镌刻在骨子里的剑道，仍让他脱口而出：无形无影，无声无响，鹤惊游龙，吾意乘风。
万事之来，顺其自然，不愿拂逆旁人之意，宁可舍己从人。
他不会撒谎。
楚若婷黝黑的瞳仁静静地凝望着他，眸底泛着微光。
楚若婷轻轻一笑。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楚若婷深吸一口气。走到多宝阁旁边，随手抽出一本书。
他就那样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独自尝遍所有的苦。
但他不能修炼，在修真界就是废物。曾经的凌云壮志早就被岁月侵蚀的千疮百孔，如他破败残漏的身躯，难以挽回。
楚若婷扬眉，恶劣地骂道：如果你现在能看得见，我真想给你一面镜子让你仔细瞧瞧！仔细瞧瞧镜子里的人，画地为牢，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消沉颓废！软弱窝囊！丑得要命！
荀慈怔住。
这就是他的本性。
她将太和剑横在掌心，往前一递，握剑！又沉声说，师兄。
她没有崇高的理想，也没有扶危济困的雄心壮志，她只希望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千百年后回想起来，无愧于心。
楚若婷望着窗外斜风细雨，目光沉寂而悠远，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闲谈：荀慈，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爹告诉我，说我的性格和你很像。我当时立刻反驳，我怎么可能像那个像老古板，你说我像他，不是在骂人么？楚若婷叹息一笑，后来经历的事多了，还真觉得有点像。总是犹犹豫豫，放不下这儿放不下那儿，希望对谁都不辜负，希望把什么事都做好。
心不可浊，人不可怠，身不可倦，而置智慧于阔处，磨练智和心是也。
话音甫落，死寂的心好似被风轻轻吹去灰尘。
偏偏况寒臣的那句话又点醒了她。
那倒没有。
荀慈满嘴苦涩，他扶住轮椅，狼狈又慌张：你因此很怨恨我吧？
他们是真小人，但至少一直在为自己谋利，不会多为旁人考虑半分，也不会让自己有任何为难。
她抬起下巴，冷冷命令：荀慈，握住你的剑！
那是佩剑与主人久别重逢的热切呜咽。
万事之来舍己从人，出自哪本名著我忘辣，写到这里突然想到就随手引用了一下。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虽无修为了，但荀慈一片黑暗中，仍感受到了太和剑的凌厉嗡鸣。
良久，他才低促地答道：会。
荀慈缄默不答。
他哽咽摇头，我此生已尽人事，听天命。语气温软无力，水波往何处流，荀慈往何处走。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做不到对别人给予的好漠然不理，无论是谢溯星或是况寒臣还是荀慈别人的恩情沉重压在她脊背上喘不过气。
她有时候非常羡慕南宫良之流。
她还是问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这样。有了肌肤之亲，就应该负责，就应该倾注真心，无论从前将来，眼里都只能是他的道侣。哪怕那日在玄华山上，让他解毒的人不是乔荞不是楚若婷，而是某个无盐女修寻常村妇他都会义无反顾的对其负责，从一而终。
拿不住的。
他在她眼里竟是这样子？
从小被身怀侠义心肠的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有师弟师妹一起玩耍嬉戏。在乔荞出现以前，她每天都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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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心累。
设身处地，若当时中毒的人是荀慈和荆陌，她肯定会救后者。
但是，她能自我调节，荀慈不能。
雁千山说得对，生在修真界，重情重义是坏事。
荀慈当然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
荀慈少时也温润斯文，但那会儿，他仍有铮铮傲骨和男儿侠气。励志悟出自己的无上剑意，仗剑天地，斩妖除魔，行侠济世。
游月明也好谢溯星也罢，他们都先认识乔荞。
就像上一世，荀慈也是这个样子，只要是他认定的人，对的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
她又问：《象传》第一句是什么？
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楚若婷转过身来，视线落在轮椅上单薄病弱的白衣男子脸上，虽蒙着眼，但也瞧得出他满面风霜，不复记忆中年少了。
荀慈，我问你。如果当年在玄华山，需要你负责的人是乔荞，你会对她一心一意吗？
哪怕遭遇挫折，她也没想过主动去害人，仍对世界抱有期望。
楚若婷合上书页。
她抖了抖书上厚厚的灰尘，翻开其中一页，漠然考问：《乘风剑典》第三卷第七章第四句是什么？
荀慈嗓子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