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晴柔 孕期play(1/3)
第五十五章 晴柔
秦沧翎坐在横斜延展于荷田的无患子木粗枝上,正一圈圈地解着缠绕手骨的绷带。
长发扎了个利索的高尾,无袖的缁黑坎肩湿透了,臂上肌肉流畅修美,在远空层次渐变的微明晨曦中反射漉漉汗光。笔直的双腿悠然晃荡,少年撩起衣角抹了把脸,侧耳凝神,听得厢房内声响渐渐低了,遂跃身而下,足尖轻点莲蓬荷叶,不比那盈盈停歇的豆娘儿力道更重半分,飞掠至游廊下。
他所习秦家独门的轻功纵天诀已至随心所欲之境,此般若展露于旬日后的武林大会,定能博得一片叫好喝彩,现下无人欣赏,他却也满不在乎,径自奔进浴房冲了个澡。
更衣围屏后的桁架上抻展一件轻薄的猩艳锦袍,宝相花与延绵回字的暗纹交织缠绕,灿烂若垂天霞霓,端的是夺目非常。
行走江湖时也曾睡野地、咽糟糠,惯于居易行简,难得在意身外物什,秦沧翎今儿却只得乖乖儿认真地一件件将这些个华美贵重的鸣玉、香囊和绦穗等细致佩上,复以嵌珠的如襦带收束长发。
待到拾掇齐整,方取过延命缕系上腕子,金铃细碎作响,这还是五月初五端阳节那日,谢阑以彩缬为他结的,只笑道图个五方鬼神庇佑的愿景,加冠之前再戴两年,当时虽然抱怨自己早已不是小孩儿了,却是同那只刺填了甘松、苍术和雄黄的五毒香囊一道几乎从不离身。
今早起床的时候,身边人显是醒了,却故意放缓了呼吸假装还睡着,少年未曾点破,只作不知。然而自己甫下床一走出了视线范围,谢阑便起了身,房里屋外忙活了好一阵。
悠然步入,但见满室焕然——原先的桌围、椅搭、坐褥、毡席、隐囊等所用皆是酽茶般的深暗呢料,略显沉闷厚重,现下无不以轻薄匀净的夏日细葛新裁细制;便是悬瓶、香炉、剑托与花觚这些陈设摆件也尽换了配套的同色,无不巧思精致,一看便是用了心的妥帖。
窗外山泉淙淙声动,鸟语如织,清风拂拨嫩凉吹绿的纱帷,少年绕过琼庭玉京的栀子堆屏,却不见谢阑身影,差点同来换衾被褥子的兰时迎面撞上。
低呼声引来了花厅中屋檐下的槐序、樨月和梅辰,但见今儿的少爷容色生辉,通身是大不同往日的众饰华裳,仿佛公侯王府中的尊贵人儿,然而颈上那重华璎珞的螭金白玉项圈也压不住的英越神飞,风姿秀澈,又岂是膏梁纨袴能比及?四个丫鬟不由都双颊飞红,嬉笑闹着按序为秦沧翎道贺了生辰礼。
少年谢过,转而望了一圈,依然不见心中所念之人,不由搔了搔脸,有些不好意思道:“阑哥哥呢?我满心只等着今儿他第一个同我贺生辰呢。”
方才抢了个第一的正是兰时,面上不由尴尬,年纪最小的樨月不曾注意,只笑道:“少爷您注意到这满屋的新样式了不曾?阑公子这几天有空便去库房挑拣,从绣坊呈上来的新一季布帛里选中这风软细葛,说是最亲肤不过了。还绘了新奇漂亮的花样子供我们描绣呢,真真好个巧人儿,赶在您练功回来前都换上,阑公子却说他得去灶房为您下长寿面,工序有些复杂,怕来不及,就先走了。”
“可惜只得这半天的,明儿少爷便要动身前往白岳山,若是回程时在苏州城别院里停歇旬余,回来恐是晚金桂都开花了,凉枕竹席撤下,这些个装潢也得换。”兰时笑着接口,又似不经意道,“这细葛虽是轻薄,但线分经纬,总还是不如呢料的绒絮来得舒服……”
秦沧翎不以为意,撩动烟水一色垂帘,角落以细笔绘了楫乌蓬小船,压挂的水晶珠坠叮叮作响,仿若一幅墨云白雨的湖上行舟卷,道:“原先的呢料是南疆濮彝所产罢?当日在渡生庵中,枯荣真人予我的手炉上所包呢料是俗家弟子昭宁郡主孝敬她师尊的,舶来货,腻滑柔密,濮彝的还是粗劣难看了些,换了这风软细葛也好。”
兰时面上登时如掀翻了染料铺子也似,羞耻、尴尬、慌张、切齿等不一而足——原来自从秦沧翎去年提过这稀奇的呢料后,她便遣人花了大价钱搜寻采办,随后专断地将隰华院中的所有缎面都换作了那宝贝。
樨月或梅辰槐序几个或抱怨过这布颜色太老气横秋,少爷寝室又不是僧舍禅房,都被她以少爷就是喜欢这种料子怼了回去。
但此番秦沧翎回来,却是未置半词,她方才有意无意的一番话,不仅是挑点自己的良苦用心,更是倚着管事丫鬟的身份,绵里藏针地暗示对谢阑插手秦沧翎房里事、私自开启库房的不满。
若是从前出了这样的乌龙,秦沧翎不说则已,说的话定会私下告知,再安抚几句,体谅她们面儿薄,发现做错了事定会惶惶不安;更何况四人虽皆是一等的丫鬟,但兰时年纪最大,沈寸心便将隰华院总管提领全权交予了她,为了体面也不会当场给难堪。少年此番的不留情,显然看透了她的算盘,便是敲打提点的意思。
卧厢中的氛围一时凝滞,槐序却是机灵,捧过沙漏道:“将要到时辰了,少爷您不若先看一眼生辰纲再去祭拜祖宗先人罢?”笑着引秦沧翎前往花厅,樨月完全状况外,还没心没肺地冲在最前,梅辰扯了兰时跟在后面。
槐序指着满地直堆到半人高的箱箧礼盒,笑道:“少爷您今儿十八的生辰闭门撤宴,但知交挚友们却是一大早便将心意都送到了。”
秦家为江南武林世家之首,秦沧翎更是家主秦庭光与无量宗玉灵官独子、五岳派此代最受器重的传人。虽行踪不定,然而每年五月十四,人若是在琼萼山庄,杳然岛白鸥渡口前可谓是舳舻繁阗、宾朋云来,至戚世交、新识故友无不登门贺喜。
此番众人却皆未曾收得生帖请柬,庄主只道儿子为稳固太一真经第七境闭关修习,遗憾取消了生辰宴会。然而个中真相,不过是护着孕中的谢阑好生安稳,不受外人惊扰罢了。
少年接过礼单看了一眼,道:“怎的没有阑哥哥?”
另三人面面相觑,樨月却是抢答:“这里面没有阑公子的,他去灶房前我问了他,只说待回来时再亲自给少爷呢。”
“那敢情好。”少年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便去祠堂了。”
“一应香烛祭案已是备妥。”兰时强颜笑答道。
“好,”秦沧翎语气和缓,“有劳你们,先回浮筠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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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灵前祷颂三炷香,少年仰头望向堂中高悬的画像,绢帛之上的男子历经世事,气度不复当年缥渺沧海前槊横楚黛的睥睨神飞。
孑然华发,故人青冢已纤眠覆生;绸缎遮翳了空洞的眼眶,眸光却似无偏私地注视着这两百年来每一个走进宗祠的秦家后人。
秦沧翎伫立良久,默道:“又满一岁,无甚奢望。唯愿父母师尊康健长宁;此番南下白岳来回顺遂;……阑哥哥生产时能平安无虞……”
心念未落,祠堂门户却是猛地洞开,狂风如泄似灌,汹涌呼啸,暴雨前的泥腥与水雾气息骤地充斥整个大殿,倏忽散去,唯有满墙先灵簌簌响动,牌前海灯明灭闪烁。
吹起的发丝自腮边悠悠垂落,低下头,手中的第三根香炷不知何时已然折断,秦沧翎望向戚未扬画像,遽地昏暗而下的光影中,先祖的神情恍惚悲悯而冷肃漠然。
本只是天边隐隐如车毂辚辚的闷响,一刹霹雳突地当空炸裂,兰时惊叫着,方才她拉开祠堂的庭院外栓,对流的穿堂风险些将门板拍到她的脸上,怀里的青词散落满地,她慌忙俯下身去捡拾,生怕暴雨将要落下,突听得环佩声响,不过眨眼的瞬息,身前竟是立了一人,吓得几乎失声,定神望去,竟然是秦沧翎。
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少年斥道:“你进祠堂作甚?!”兰时不由骇住,因从未见过秦沧翎这般疾言厉色,雪盲白闪中几近目眦将裂,抖若筛糠道:“……奴婢从庄主和夫人处,取了少爷您的本命星官与值年太岁……还有孤尘道长为您抄录的祷文,与……送来的寄名符和供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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