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参商(2/3)

    大梁民风开放,男子与男子结合之事陆英早已累见不鲜,更遑论当年青凤白鸾双侠更是一段佳话。他不过是一个虚长秦沧翎几岁的朋友,没有立场对少年的感情与人生指手画脚,况且这段时日相处下来,陆英打心底觉得谢阑是个心善柔软的人,秦沧翎也是知慕少艾年纪,有何不可。

    “那好,”陆英微微一笑道,“你快进帐里去罢,别让谢公子醒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记得把天窗打开换换气。”

    此刻已是约莫子时,不料达鹿穆来毡车请陆英,道是商队里有个人病得快要不好了,听闻营地中有梁人医师,万望陆英去看看。

    为了不影响陆英思考作文章,两人常常在帐外车辕的避风处挂上一盏风灯,炭盆小炉烤火,倒也温暖自在,还可以煨上一壶热奶茶。谢阑裹着毛茸茸的厚实斗篷,坐在绒垫上,慢慢地读着古老的叙事长诗,秦沧翎头枕在他腿上,偶尔纠正谢阑的发音。

    两人一齐望着天夜,草原的星斗和洛京大抵是不同的,群星在最沉寂的那一刻,慢慢渗出暗色的天幕,千万的繁星流光溢彩,那么近地垂压下来。

    这夜,谢阑读得累了,开始背诵《大医精诚》。罗鹄的冬天,未时过半天便已擦黑,现下其实沙漏镂刻上不过申时,却仿佛深夜般,谢阑柔柔的声音散在静谧中。

    因为谢阑需要静养,是以毡车被移到了营地边缘。常常清晨时分,秦沧翎会带谢阑离开毡车,去雪原上。少年每日练功却从未使用那柄鲨鲛鞘的华美长刃,多是随手从帐中各式武器中挑选一样;而谢阑则负责遛狗,牧羊狼犬每日都需得大量运动来释放精力,丁点儿大的也不例外。看着小小一团在晶莹的白茫茫里扑腾,若是卡在了太高的雪堆里,还需得秦沧翎与谢阑两人合力将它刨出来。

    是以观察一段时间,趁一次谢阑在刻描了经脉穴位的木人上练习施针以后,将陆英的银鹿针筒与皮质针囊全给叼去藏起来了。但谢阑最是好整洁,练习施针后会细致妥当收拾用具,从未遗失过什么,省去了担心自己到处乱放才找不着的怀疑。

    一夜狂风呼啸,谢阑本正帮秦沧翎收拾第二日行囊,突地忽听得帐外犬吠不断,霜猊也醒来跟着奶声奶气地吼了几声,少年披衣离开毡车去查看情况。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但这日清晨谢阑看见自己时,下意识地有些慌张,似乎与少年一事让他很是自责羞耻,自己作为秦沧翎的朋友则会怪罪于他。陆英装作没有注意,好在谢阑对医理颇有兴趣,已是自行研读过《黄帝内经》、《医镜》、《伤寒杂病论》等。时下文人绅士好杂学,玄理清谈、算筹九章、岐黄医术、博古收藏、琴棋书画、观星占乩、骑射武艺、堪舆风水、周易八卦,至少涉猎一二。且仕风尊崇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为良相亦当为良医;大梁科举中医考科已是相当完善,太医院院正官居正二品,各地府令县衙中皆设有医正职位,正因尚医之风,医者身份远高于巫蛊厌胜之流。

    小狗儿被秦沧翎取名霜猊,聪明得有些狡黠,心眼儿非常多。陆英五日会与谢阑施针艾灸一次,第二天谢阑身子酸疼疲乏难以下床,自然无法出门遛它。霜猊在雪原上撒野撒得累了,卖乖不想走路,谢阑每每都会将它抱怀里带回毡车;若只秦沧翎一人带它出门,回去时少年轻功踏雪无痕,小狗儿只能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追着跑。

    他没有刻意去听两人究竟谈了什么,但少年无疑再次开心了起来。

    帐里隐隐传来交谈声时,陆英在外面吃着早膳,望着天际浅色的长云默然不语。帘子拱开一角,小狗儿颠颠爬出,两只前爪趴在他腿上,摇着尾巴讨食吃。陆英将狗崽儿抱起揣怀中,将喝剩的一点羊奶慢慢喂给它,心道你倒是乖觉,晓得现在里面的两人都顾不上你。

    风起,霜猊从斗篷里拱出头来,呜呜呜地叫着,秦沧翎望了望天空,但见乌云聚拢,星辰隐退,道:“怕是要下大雪了,阑哥哥,我们回屋去罢。”

    谢阑每日除了为陆英辅导与研读医书,也开始学习罗鹄语。秦沧翎借来了许多记载传说与歌谣的书籍,这些书籍与大梁的线装册很不一样,大且重,羊皮纸张在硬脊处用羊毛线缝起来,皮质封面撒花烫金,厚质纸上用羽毛笔蘸墨写着弯曲美丽的罗鹄文字,绘制着精致的插图。书页间夹满了干花和羽毛的书签,还有许多毛笔写的汉字注解,不时可以展开一长条批注与一大张地图。

    罗鹄族人不断送来热饭热菜,烧汤水点火盆让受冻的旅人沐浴擦身,一时间帐里声响嘈杂,人流攒动,唯有领队守在病人床边,面容凝肃。

    少年的身形消失在落下的帐帘后,陆英却是微敛了容色——这几日来,明明施针汤药同太一真气的输送,已大抵将谢阑身体内的淫毒清除得所剩无几,昨夜为何又会猛然暴增?

    原来是一支大梁商队被暴雪所困,循着灯火来到营地。商队约莫三十余人,为首之人以罗鹄语求见左都侯,斛薛茕景在让人查验一应过所官碟等手续后,允了他们的留住请求,商队的人被安置进了五六个空置的帐篷。

    陆英有意答谢谢阑,可惜远行途中所带基础医籍不多,只让他先研读《大医精诚》,温书闲暇之余辅导疑问,每当罗鹄有人来求医时,也带着谢阑一同前往问诊,两人间的局促倒也是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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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罗鹄的这段日子,往后每每忆起,闭目好似便能望见雪原上温柔湛蓝的晴空与奔流吹拂的长风。

    最后藏匿品从柜子后面的兽毯下被找到,针筒上浅浅一排幼犬乳牙牙印,计谋败露,霜猊惨遭秦沧翎打了屁股,再也不敢了。

    少年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尖那新生出的薄薄一片指甲,拉到唇边亲了亲,微笑道:“阑哥哥,罗鹄夏日的银河才是最美的。那个时候,到了夜晚,星光下也能看清发丝……”因为星子太多,天都被漂得发亮,广袤无垠的长空里,亿万的灿烂星辰如恒河的沙粒,每一颗都有不同的光芒。

    不知何时已是停了默诵,谢阑手指梳理着少年鬓边的碎发,低声道:“真美……难怪在罗鹄的传说里,先民睁开眼睛时,入目便是无尽星海。”

    秦沧翎掌根摁了摁眼圈,点点头:“好的,多谢你,陆大哥。”

    达鹿穆举了火把照明,谢阑抱着药箱同陆英一道去了营地南面。斛薛茕景的营地因冬时迁徙至贺兰山远离边境,加之恶劣酷寒,行走宛梁的商队皆有各自凭仗,几乎不会在冷天贸然北上。此番暴雪,若非最终还是寻得了左都侯营地,这群人怕是会冻毙在荒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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