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天灯(2/2)

    谢阑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然而长辈发话,自然行施一礼,如实相告道:“不敢当,回都侯,晚生延初元年生人,自幼长在洛京,父祖亦是洛京人士。”

    寒冷时天灯升得尤其快,不多时,便成了星子一般大的火点,在夜幕中闪烁着。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天灯也飘飞而起,像是熠熠生辉的星海倾倒在凡间的影子。

    谢阑点了点头,眼角的泛红在火光下看不分明。

    谢阑摇了摇头,苦笑道:“族谱上或许有写……但宗祠哪是我能进的地方……父亲不愿透露一丝一毫,便是科举填母亲名姓时,也只让我在卷纸上写绾姨。”

    搂着谢阑的手臂,少年轻声道:“阑哥哥,你困不困,我陪你回去罢。”

    少年很快去堆积着大量祈天灯的场地讨要来了笔与天灯,顺手提了一只马扎,让谢阑坐下好写。

    一时场上无言,谢阑沉默了一瞬,方才答道:“晚生母亲早逝,由姨娘抚养长大,当时年幼,母亲音容笑貌皆已无甚印象了……”

    晚风挟着星火掠过黑暗的雪原,谢阑终是轻轻将唇贴近天灯,低声喃喃道:“如儿,是爹爹没能护住你,莫要怨你父亲,他很爱你……生在帝王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当谢阑写下了“萧聿”并“徐归荑”时,秦沧翎心念微动,忆起此乃殇太子名讳,而旁边之人,应是太子正妃徐氏。

    “阿翎,你不用也放一盏吗?”谢阑问道。

    秦沧翎目不交睫仰头望着漫天的灯火,余光中见谢阑微微侧过身去,抹去了脸侧冰凉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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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鹄的祈天灯从不会落下,油尽灯枯时,火便会顺着引线,将灯燃烧殆尽。

    斛薛茕景点了点头,对谢阑道:“是在下冒昧唐突,还望谢小友莫要见怪,病可大安了?”

    秦沧翎张了张口,却想起当初陆英告诉自己谢阑难堪的身世与在谢府困窘处境。如今他最怕就是谢阑再忆起过去种种不堪,心下暗骂自己真哪壶不开提哪壶,硬将话题扯远,指着前方两名托着莎纸与竹片所扎灯笼的少女,道:“阑哥哥,你看,那是宛郁的祈天灯!止婼夜里,宛郁人会将想说的话写在灯上,或对着天灯诉说后放飞。相传,祈天灯会飞到天国,逝去的所爱之人,就能听到放灯者的祈愿与思念。”

    谢阑听得有些愣神,不由地点了点头。

    指尖松开了系带,天灯脱离桎梏,悠悠升起。

    两人分于两边,少年在一侧调试检查天灯装置,谢阑沉默良久,终是落笔。

    谢阑愣了愣,便是陆英与秦沧翎亦停下了手中动作,连伊锡努赤都吃惊望向了舅舅。

    谢阑望着天幕间低垂的稀疏星子,叹了一口气:“不,只是我也答不上都侯大人的话罢了……我不仅不知母亲音容笑貌,便是她名姓亦不晓得的。”

    谢阑今日身着罗鹄服饰,厚重保暖裘衣与风帽衬得下颔愈发尖巧,抬头却见斛薛茕景隔着火光,那双眼睛仿佛湖泊深不见底,正在打量着自己。

    一盏盏自燃的天灯如同一朵朵灿烂的火莲,不过几息间,便化作飞灰消散在风里。

    秦沧翎只见谢阑落下最后一笔,沉默了良久,没有如对那三人般写下什么。

    秦沧翎知他所指,低声道:“斛薛伯父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他说觉得你长得像一个故人,一时情不自禁……”

    托起祈天灯,松油明黄的烛火在寒夜中散发着热度,像是托着一团轻柔的光。纤薄莎纸上细细描绘的绶鸟图腾是天空的苍蓝,这种草原上精灵般的鸟儿,在宛郁相传是天地生死间的信使。

    秦沧翎摇了摇头,灯火下,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我所爱的亲人友人都健在呢。”

    谢阑没有吃多少便已感到饱腹,秦沧翎向斛薛茕景告辞离席,止婼宴会本是随意自由,伊锡努赤和贝烈伦格尔两个早就跑去找看对眼的姑娘跳舞了,他们的离去倒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搂住谢阑的手臂,秦沧翎热切道:“阑哥哥,不若你也放一只罢!即便不知晓姓名,也是能收到的。”

    席间气氛又热络了起来,谢阑觉出秦沧翎的手握住了自己小臂,紧了紧,便也一同向左都侯道谢,与同秦沧翎一道坐下。

    秦沧翎举了葡萄酒杯站起身来:“这次阑哥哥的病多谢斛薛伯父照顾,阑哥哥身子还虚弱,这杯酒我便替他饮了作谢。”说罢仰头一干而尽。

    秦沧翎目力耳力皆极好,那炭笔在轻透莎纸上所书字迹,少年在火光中看来翻转如雕版,却是清晰可见——他写给了不知名姓的母亲、抚养他长大的姨娘罗素绾,却如所有人子那般,只道自己都好,莫要为自己担心。

    两人目光相接,左都侯突地用流畅汉话道:“谢小友今年贵庚?籍贯何处?”

    少年有些心虚,但他实在又想看看,直到最后,谢阑写下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萧寄如。

    雪原上处处燃烧着蓬勃篝火,辉映月光,煌煌如昼。两人沉默走着,谢阑突地道:“阿翎,多谢。”

    秦沧翎心下一紧,脱口而出道:“怎么会?宗祠族谱上,总应该有写罢?”

    席上几人罗鹄语夹杂着汉话的交谈,谢阑听得一知半解,大致知道了秦沧翎父母与师尊同伊锡努赤父亲和舅舅为故交好友,略过刚才的小小插曲不提,其后宴会倒是一直其乐融融。

    伊锡努赤坐在舅舅身边,朝秦沧翎挤眉弄眼,秦沧翎全当没有看见,不料斛薛都侯竟继续追问道:“那可否告知在下令堂名姓籍贯?”

    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谢阑已是从怀中掏出一只火折,捻燃后燎烧了松脂烛线,须臾灯中便燃起了明亮的光芒,泪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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