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四)(2/2)

    “臣……诗会之事,并非牵扯臣一人的声名……臣是起诗社的人……要为蒙冤者讨公道,责无旁贷……陛下纵有千般缘由,阮姑娘仍是无辜获罪之人……当然,要还……阮姑娘清白……可即便此事……与阮姑娘无关,臣依然……会来上书……”夏初捏紧在膝上的双手发着抖,说话时,唇间忍不住漏出低低的呻吟。

    “……臣以为,这不是陛下该说的话。贵臣相妒,大臣隆盛,外藉敌国,内困百姓,君王若不管束,便是亡国之相。臣若有幸生在明君治下,怎么还会为两党之争而苦恼。”夏初回过神来,仍然直言不讳,毫不避忌。

    “那时夏卿……该是三十六岁,朕四十九岁。”女皇年轻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格外俏丽的笑意,“汉高祖五十四岁才登基做皇帝——咱们君臣又怎么能算老。”

    女皇扬起手,在青年发颤的脊背上重重抽了一记。然后张开珠玉点缀的纤指,啪的一声,将藤鞭抛在青年的膝边:“剩下的,算朕饶了你。你起来吧。”

    女皇望着他,目光充满审视:“这么说来,长平侯与阮家小姐,现在并没有什么关系,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朕不用你佩服。你不愿曲从,也由得你。”女皇冷冷道,“朕再问你一件事,你这样辩冤,和阮家那位小姐有多少关系?”

    夏初心中一震——她仿佛是知道的。他如精卫般一日日投石入海,那回声虽然渺小,却终究被他的君王听到了。

    夏初弯腰拾起地上折叠整齐的朝服,抖开沉厚庄重的绸缎,覆盖住身上一片凄冷艳丽的白雪红梅,一丝不苟地系紧腰带,抚平衣领间细微的褶皱,然后抬手拭去脸颊上被汗水黏滞的一缕鬓发。可是无论他怎样掩饰,还有苍白的容色和唇间蜿蜒的伤痕,还有血肉之躯在沉重艰涩的呼吸中微微起伏,让他的痛苦昭然若揭。

    她用手中的藤鞭逼问夏初,白衣上渐渐洇开了一粒粒淡红的血花。

    “你把诗会当成自己的责任,这也罢了,”女皇收起了冷肃的神情,微微一笑,捻起手中藤鞭,容夏初喘息片刻,“朕不管你的诗社是不是清白。朕只问你,你和阮小姐之间,有没有私情,是不是清白?朕听闻,你背着阮太傅,暗地里偷香窃玉,与他家小姐私情往来,可是真事?”

    【本章完】

    女皇深深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你再好好想想罢。就算是对着天地神明立了誓,也一样可以置之不理。人不可为道义所累。这种事,世上很多很多,从来没有什么报应。”

    女皇轻轻一声冷笑:“你什么也不求,那你匡扶国家的志向怎么办呢?”

    女皇撤回了手中的藤条,俯下身,正视着他端丽无缺的容颜。想来这世上,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子,为着他的姿容倾心迷恋,神魂颠倒:“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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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初,你既是个明白人,那么朕也同你说几句真心话。”女皇一双美目的余光望向手边堆积的奏折,几欲脱口而出的烦难艰险,都被她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你是个有良心的。可是朕还年轻,你更是太小了。年纪太小的人,说出来的话,是不能算数的——有些人,年轻的时候一腔热血,到老了,有了子孙,有了家业,从头到脚就都变了。像这种人,朕见得多了。”

    被她洞悉一切的目光深深地望着,夏初怔住了。可女皇站起身的时候,却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态度:“——你不要傻。李义山一生潦倒,原是他娶了王泾原女儿的缘故。人一辈子,每走一步,都要想的清清楚楚才行。”

    “你倒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像你这样性情,倘若没生在好时候,没有一个明君圣主保着你,护着你,给你撑腰,怎么可能会有好下场。”女皇笑道。龙飞凤舞的皇袍下摆,拖曳在她缓慢郑重的脚步后面。她一步步踏上重重台阶,回到那个遥远的高高在上的龙椅,那才是永远属于她的位置。

    “……市井无稽之言,陛下怎可轻信。臣与阮姑娘清清白白,绝无半分违礼之事。”夏初斩钉截铁地答道。

    夏初微微垂首,说出口的话仍然尖利带刺:“臣天性如此,终不可改。生死由命,成败自当,从来不求任何人庇护。”

    夏初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女皇的话:“禀陛下。臣暗自爱慕阮姑娘多年,已经立誓,此生若不能以阮姑娘为妻,臣但愿终身不娶。这是臣自己的决心,与阮姑娘并无丝毫关系。阮姑娘未必青眼于臣,倘若阮姑娘不情愿,臣便孤独终老,与阮姑娘两无干涉。”

    夏初闭了闭眼,答道:“……陛下亲自罗织冤案,诬陷清白,臣无论如何不能佩服……乘一时之便,用权术诡计,终究,不及公道人心……臣虽忠君,却不敢……不敢违背道义,曲从上意。”

    “朕好心劝你,反倒成了昏君。”女皇不气不恼,淡淡冷笑,“看来朕不替你平反昭雪,你心里便有一口怨气——不过怨恨朕的人多了,并不少你一个,朕可不会放在心上。”

    女皇却并不用他回答:“不如再等二十年,倘若到了那时,你还是现在的这颗心。咱们君臣二人,就来做一番大事业。”

    女皇拿鞭梢点在他横贯脊骨的伤痕上,上面还沾了一点点温热的血渍,按在白衣上,微一用力,便留下一个残酷的浅痕。青年过分灵敏的痛觉,正在她美丽的指掌下颤抖不已。与行刑初始那种暧昧的挑逗截然不同,此时此刻,女皇的动作正充满了威慑的意味:“朕相信,长平侯不会说假话。”

    夏初艰难地站起身来。他自进殿以来,一直一寸不移地跪在冰冷的砖石上。时间一久,血脉麻木,膝盖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此时陡一站起,剧烈的疼痛有如万针攒刺,让他不得不拿握紧的拳抵住半屈的腿腹,用力之大,让泛白的指甲都刺进了掌心里。他喘息良久,才慢慢站直了身体。

    夏初不回答,只向女皇一拜到地。

    夏初愕然,纵然他的理智尚且不足以令他分辨出帝王精湛的权术和剖白的真心,可渴望已久的情感却抢先一步,心甘情愿地投到了她的手腕之下。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只要君王愿意赐予一丝一毫的温情,便足够让长信宫中孤居的宫人恋恋不舍。女皇的警告让他想要辩白,却终究无可回答。只有漫长的时间,可作证鉴。

    “臣敢发誓,臣无一字虚言。”夏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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