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二)(2/2)

    夏初怫然不悦,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夫人倘若再这样胡言乱语,在下少陪了。”

    女子嗤地一声笑了:“长平侯可真有闲情逸致。竟然只要一张字条,就能把公子邀出来。”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一场梦而已,公子何必介怀……”

    “可惜今天天色不好,没一丝亮光,你瞧不见了。”女子声音含笑,缓缓地转过身来,走到六角亭的匾下,正对着夏初。衣袂在幽凉的风中,上下翻飞。身影隐约,犹如鬼魅。

    满树梨花,像铺天盖地的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青年的呼吸愈加沉重,已无暇去分辨她所透露的隐事,仅剩一点理智,让他抬起手腕,拦住她细细品鉴的柔葱细指:“你是谁?”

    野林幽幽,荆棘深处间或传来鸟雀的凄鸣。山风猎猎,森森的寒气沿着衣领袖口,渗进他的身体里面。没膝的草丛里,仿佛正藏着一只悄悄窥探的山鬼水怪,等着勾去行人的魂魄。可是他却不怕,举目四望,夜空低旷,山川寂静,反而让他从尘世间天罗地网的压抑中解脱出来,身心重获自由。

    女子见他不答,继续幽幽柔柔地说下去:“当今皇帝登基十一年,还是没有子嗣。今上在时,还能压住他们,要是哪一天突然死了,那便不知是个什么光景了。到了那时候,社稷怎么办,朝廷怎么办?这些股肱重臣,人人只为自家的荣华富贵打算,谁来为朝廷兴衰打算?”她萧然一声长叹,悠悠的,轻轻的,最后悄没声息地被阴冷的山风吞没。

    “玉佩之事,还请夫人赐教。”夏初开门见山地问道。

    纸条上所说的断肠亭并不远,就位于上山的必经之路上。大凡扫墓之人,都要在这里歇脚,感亲怀友,悲怅不已,故曰“断肠”。

    断肠亭外,一棵棵梨树枝繁叶茂,蔚如云霞。断肠亭内,早有一个窈窕女子久候多时。

    夏初沉默不语。女子成竹在胸,走下石阶,伸出秀美的手掌,接住两朵飘飘摇摇的梨花:“我还知道公子为什么心情不好。公子喜欢阮家的大小姐,可是此事甚是为难。公子的叔伯舅公们,向来与阮家不和。他们表面和气,台面底下却争斗不休。倘若公子要娶那位小姐,无论是谁,都一定不会同意。公子的亲族眼中,这么做,无异于投到了阮家门下,从此再也不会信任公子了。可是,反过来说,公子出身如此,阮程楚柳四大家族,又真的会接纳公子,对公子放心吗?到时候,公子夹在两派之间,进退不能……”

    女子不慌不忙,手腕一转,掌心中纤软娇俏的白花便消失了:“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不恋富贵,不贪权势’,好,果然是夏公子。”听见这千钧之重的八个字,从一个十七岁的富贵少年口中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女子笑了,拊掌称赞,“想来公子的眼界也不会如此之浅,只为了自己一人的成败兴衰而耿耿于怀。公子真正苦恼的事,是要听天由命的——公子入仕以来,在奏章中直言不讳,无论哪一派都敢弹劾。朝廷陈弊日久,功臣外戚贪心愈重,公子想要兴利除弊,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是你动了别人囊中之物,便不会为他人所容。这时候,任你是什么功臣子弟,王公贵胄,旁人眼里千尊万贵的人,也一点办法都施展不出来。那些奏折,一直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公子疑心,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扣了你的奏折。可是公子官位太低,没资格上朝议政,就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当一个富贵闲人——以夏公子为人,岂会甘心?”

    “大凡为人挟制,无非权禄二字。在下不恋富贵,不贪权势,岂能受人挟制。”夏初傲然道。

    这一夜云雾遮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女子的容颜笼罩在深深的夜色里,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夏初将白马的缰绳束在树枝上,上前几步,身在亭外,向亭中人作了一揖:“敢问夫人邀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可她望着夏初,忽然开颜一笑:“罢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愁闷,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不得已。倒不如,与尔同销万古愁——”她细长的纤指抚上他秀丽的下颌,近在咫尺的呼吸里,盘旋着一缕馥郁的香气。那香气像细密柔韧的情丝,织就一张媚人的蛛网,不由分说地缠住了这株亭亭的玉树。

    “那是小事,无足轻重。我知道夏公子会来,并不是因为玉佩。”女子轻描淡写地避开了他的问题,“是因为公子心情不好,众人拥簇着并不开心,借诗文消愁又怎么做得到。不如找个借口躲开山下的人——哪怕我不来赴约,公子也会来。哪怕公子只够在这里做一个时辰的山陵野老,也是好的。”

    夏初向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软剑,试图抗拒她芳香甜美的诱惑。可是花香、鬓影、轻柔的罗衣、盈盈的躯体,立即像曼妙的树藤一样缠附上来。青涩的少年,无声无息地被春风一度的狐仙,拿捏住了开启重重心防的锁钥,正值心迷意乱,又如何能够坚拒?她拢住他搭在长铗上的五指,尖俏的指甲像蕴藏着无限的魔力,一点点卸去他挣扎的力气。无边的黑夜里,她影影绰绰的轻颦浅笑,像一场香艳而寂寞的梦幻泡影。

    夏初本不欲回答她,可又忍耐不住,冷哂道:“在下行事只求无愧于心,岂会在意他人脸色。”

    有一件事,他并没有说谎。这条路,他确是十分熟悉。东山之上,遍布坟茔。就连先帝埋骨的帝陵,也选在了此处。而先长平侯夏瑾和丹阳公主的合葬墓,就在帝陵司马门外。每年清明,夏初都要沿着这条路上山,祭拜自己的父母。

    “男子正该风流。令尊文武双全,功勋卓着,可惜痴情而死,公子可千万不要像他一样。”艳鬼般的女子轻轻附在他的耳边,狡黠地笑了。

    这是一句不必回答的问话,夏初也并没有回答。寂寞的山间,一时只剩下了树枝摇动的哗哗声。丝丝缕缕的冷意浸透他的骨髓,他几乎不得不去怀疑,眼前这个袅袅婷婷的女人,是一只寄居荒野的狐仙精怪,化形而来,故而无所不知。

    夏初听她声音里满是嘲讽之意,淡淡地反击道:“因为在下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三更半夜,把在下约到这荒郊野岭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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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心里面分明也知道,这不是脸色不脸色的事儿,”就算看不见女子的神色,夏初也知道,女子是在取笑他,“人世间哪,就是个不得自由的牢笼。就算自立了门户,也不可能真的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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