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罪(四)(2/2)

    在父亲的命令下,她茫茫然地将那封信接了过去。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家里。那个身份尊贵的小哥哥,穿着一身雪白的丧服,走过一级一级的台阶,走到厅堂的中央,向她的父亲端端正正地行礼。那时他年纪那样小,举手投足之间,却已有了大人的风范。他住在家中一个别院里,他们自然而然地熟识起来,在同一间书房里一起读书。众所周知,她也向来习以为常。后来年纪渐长,他搬回了自己的府邸,另拜了闻名遐迩的名士做老师。他的学问越来越高,名声也越来越大,幼年时的漂亮得体,终于变成了会灼伤人双眼的凛凛光辉。虽然他们仍然互相写信,为了许许多多的话题而争辩。每一场盛大的诗会,他从不忘记邀请自己作宾客。可她每每裹挟在茫茫人海中去见他,即便在师长的书斋里相对而坐,将幼年时同吃同住的情分,全部变成维持平视姿态的勇气,好像借着天赐的交情和缘分,她真的是那一个特别的,与众不同的,有资格和他同进同出,平起平坐的人物,却也不得不在内心深处,心灰意冷地仰视着他出尘的美丽风姿。作为芸芸众生中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她几乎被他凌人的风采压得喘不过气。可为什么这样充满压抑的相见与来往,竟然变成了她放荡享乐的罪证?他那样完美无缺,为什么会犯下这样大的错误?她到底做过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呢?

    屋内屋外的下人们低着头行了礼,再没人敢抬起头来。

    听见这个名字,阮诗就像被烫了一下,无措地抬起眼睛。一眼过去,瞥到了封皮上的墨字,立即像如获大赦一般,抓住了借口推辞道:“这是写给爹的,女儿不好拆阅。”

    面对背负着一身罪名的她,父亲的态度却过分沉着。他只记着教授她忍耐的道理,却全不在意她被圣旨指斥的不检,好像那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过问和责备无法改变,也就毫无意义。阮诗从昨天到今天积攒的满怀委屈,这时候都变成泪水夺眶而出:“爹都不审女儿做了什么事吗?……女儿,女儿当真错了吗……旁人都那样说我了,爹都不问问原委吗?”她一边流泪,一边抬起手,迅速地揩去每一行泪迹。

    父亲教过她忍耐,又教她等。除此之外,并不教训她。在君王的圣意面前,好像除了这两个无能为力的办法之外,便束手无策了。

    她取出信纸,一纸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既是写给长辈的,便用了一丝不苟的工楷:“……效兰亭之会,结清流雅集,收华章彩笔,传千古佳音,方不负读书人之本色矣。争料鸱枭当道,苍蝇进谗,谣诼四起,人言可畏。侄年轻识浅,但谓圣朝无阙,不知清白含冤,自古皆然,至我辈亦不能免。侄未能明哲守身,已铸大恨,更累及令千金,无可补过,深愧兄妹之谊,多惭通家之交。诸般事由,纵然有过,皆侄一人之过,叩请伯父明鉴。侄本欲当面谢罪,又恐小人多语,故闭户封门,踟蹰难安。侄诸事无能,唯日日以笔墨谏君王,叩玉阙,申长沙。表文既上,清者自清,是非曲直,当有分明。昭雪之日,必登门负荆,候请伯父发落。侄夏初敬禀。”

    “能记着就好。”阮熙颔首。

    阮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长平侯的信,你看看吧。”

    她的念头,无一不被父亲看穿,这件事让她心生愧悔。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阮熙,并没有继续臧否她:“既然不服气,那就等着。”

    【本章完】

    “不寻死了?”

    阮诗听了丫鬟的传讯,心中一震,提起一口气,勉力支撑着自己坐起身。下半身只要动一动,都会疼的头晕目眩,她就用牙齿用力咬着衣袖,一点点翻过半个身子,却再也无法让自己穿齐衣裙,走下床向父亲行礼。只能让丫鬟挂起床帐,支高枕头,披上一件外衣,侧坐起来,灿烂的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直到一向严肃的父亲走进房中。

    阮诗紧紧地捏着这封信,心中百味杂陈。

    信如其人,夏初依然那样骄傲锋利,不肯低头。他不可能咽的下这口气,哪怕皇帝金口玉言下了定论,也一定要翻案。可是,可是……

    阮诗自知失言,胸中疼痛,不敢再去证实父亲心中有数的揣测,究竟是负面还是正面,足不足以分辨她的清白。

    阮诗摇了摇头,涩然道:“爹昨天的教训,女儿谨记在心。”

    她在痛楚中想了一夜,乍然读到这封信,竟然已经发觉了它的不合时宜。可纵然如此,有人愿意替她申辩,她就像在冰冷黑夜里看到一丝柔弱薪火,仍会在温暖中生出一线渺茫希望。她怯怯地抬起眼睛,望着她的父亲。阮熙嘿然:“年轻人不服气,想讨个说法。”

    阮熙道:“看看何妨。”

    在大气也不敢出的死寂中,阮熙来了。

    “爹,不孝女……让您和舅父费心了……”阮诗垂下眼睛,咬着下唇,沉默几次,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错了”两个字。

    阮熙淡淡看她一眼,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我心里有数。”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小姐,老爷来了。”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