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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爷

    齐听寒的院子门口有一棵桂花树,有一人多高。每当夜幕降临,灯盏通明时,总有点点亮光恰巧落在枝桠之中。大雨过后,被洗刷的花香夹带了一丝清香慢慢渗入呼吸之中,即便看不见花影,却依旧让人流连。齐听寒随意穿着单衣站在桂花树旁,花香氤氲在四周,有点甜。贵叔备来了灯笼,忧心忡忡道:“话儿不要说得太过了,贵人都是爱听软话的。”齐听寒笑:“贵叔日夜耳提面命,晓得的、晓得的。”贵叔无奈,只好摆手让他走。

    齐听寒敛了笑意,抬脚时略微停顿,抬手折了一支桂花插在青布头巾的结上,然后轻车熟路一路闲庭信步到了听风楼。

    听风楼的院子前也亮着两个灯笼,照出朝他这头走来的几人。几个奴才又是提灯又是抬着竹辇的,正在小心翼翼走来,而辇上坐着一副没精打采的关晟。关晟不经意间扫一眼前头的齐听寒,立马忍痛撑起半身,脸上又惊又怒,低声喝住他:“你站住!站住!”边叫边留意到他衣衫不整的模样,顿时铁青着脸骂道:“成什么样儿!你还要脸面么!”约莫是这声骂比较刺耳,听风楼院子门口尚未走远的人脚步顿顿,回身出了院子站着,第一眼便与齐听寒对上了,就道:“听寒来了。”

    关晟听到这一声叫唤,立马面上血色全无,那双眼珠子恶狠狠的,仿佛能生出利爪抓着跟前走过的齐听寒。

    齐听寒上前道:“宴爷。”

    折回院子门口的正是关宴。如今而立之年的关宴依旧眉目慈和,颇有几分文人的姿态,完全看不出是武官出身。

    “弟弟身有不适,快回去歇着。”关宴扬声叮嘱抬辇的奴才几句,没瞧见关晟坐在辇上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又接过齐听寒的灯笼递给下人,然后领着齐听寒进去院落内了。关宴边走边说,边说边笑:“……上回你来京城,凑巧我奉命去一趟壁梁城,竟与你错过了。想着山门设寿宴,必定见着你的;偏听人说你有事在外,也不知能否留到寿宴后再走。哎、山门事务繁重,我俩少有好好喝酒谈心的时候!又想弟弟在山门也有一段日子了,家中母亲记挂得要紧,正好庙堂闲散,便随家严来一趟,顺道照看劣弟。”说到这儿,刚好来到一楼的阶梯边,他扶着栏杆抿唇笑,对齐听寒说:“家严在三楼,正与岚姨在下棋。这些日子来舟车劳顿,也难得他有闲情逸致。不过近来少有远门在外的,想也是不愿被小事劳神费心罢。”

    齐听寒一直没吭声,这回才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踩上阶梯。关宴突然拉住他的手臂,倾身凑上前在他耳鬓处轻轻嗅了一口,然后轻声说:“许久不见,甚为挂念。晚些到我院子来,我等你。”说罢就退了几步,眉目弯弯,神情一点都没变。

    输

    二楼灯火通明。关题丰与方褐都侯在阶梯旁,他俩人没得传唤,只能在二楼干着急。当齐听寒自灯火下出现,两人都怔了怔,方褐率先回神,那点慌张顿时消了。倒是关题丰先是微愕,然后是不忍,最后四目相交,他朝齐听寒微微摇了摇头。齐听寒移开眼,默不作声上了三楼。

    三楼设了偌大的雅间,里头摆设却简单,最为精致的就是一副软塌,往常关樊中最是稀罕在软塌上下棋。齐听寒便是在榻上寻到了正下棋的关樊中与于凤岚。

    于凤岚先前挨了鞭子,药都来不及上就赶到听风楼。现下她脸色苍白,神志溃散,呼吸沉重,身上披着的是方褐的外衣,衣衫上隐约染出几道血痕了。她就这么坐在棋盘前,许久才勉强凝起神来,摸了白子一颗,颤着手落子。关樊中似乎全神贯注于棋盘中,于凤岚每一落子他都要思量一番,才落一黑子。待齐听寒上前挡住灯盏的光亮,他抬眸睨一眼,仿佛才察觉齐听寒的出现。

    齐听寒说:“三更天了,时候不早,先生便歇歇罢。”不待关樊中接话,他又说:“下棋伤神,于师叔也劳累,我送您出去。”

    关樊中没吭声,抚弄着黑子似乎在沉思下一步棋。齐听寒咬牙上前扶起于凤岚,她瞥了齐听寒一眼,一把攥住他的手,挺直腰背下了榻。背后的鞭伤微微扯动都疼彻心扉,于凤岚走几步便冷汗直冒,但两人脚步都急,正要走出雅间时便听闻棋盘上的落子声。这清脆声响比打在身上的鞭子更沉重,一下就凝固四周的空气。于凤岚青筋直冒,脊背绷紧,好似等着铡刀往脖子砍下来。齐听寒一把挽住她的腰,大步一迈将人送出了雅间。

    方褐在二楼等得心焦,忽而瞧见于凤岚二人来到台阶处,三步并两冲上去将人背起来,径自从二楼跃下,跑了。关题丰自然也瞧见齐听寒,立马死死盯住他,嘴上无声喊着:走啊!

    齐听寒扶着栏杆,斜了他一眼,顾不上关题丰在楼下心急如焚,转身又回到雅间。少了对弈的人,雅间内的紧张感仿佛都消散开来。关樊中把玩着黑子,待齐听寒坐到于凤岚先前的位置上时,他才将视线放回棋盘内。

    此刻棋盘内黑子步步紧逼,白子节节败退,胜负明显。齐听寒接替于凤岚持白子,明摆吃亏;再者他棋艺不精,才下三步,白子就溃不成军。明眼看来是必输无疑,若要扭转乾坤,也并非无计可施——反正要赢,总得不择手段。是以他一掌挡住关樊中探向黑子旗盒的手,一个使劲就将旗盒捞起,扯开单衣襟口,唰啦一下将全数黑子倒进衣衫内!

    冰凉的棋子在滚烫的肌肤上翻滚,不少黑子从襟口涌出,跌落一地。齐听寒轻轻把空空如也的旗盒放回原处,道:“先生可是输了。”

    无子可下,自然是输的。关樊中没接话,食指慢慢敲着棋盘边缘,一下又一下。齐听寒双眼紧紧盯住他,整个脊背绷得僵硬。就这么半僵持了一会儿,齐听寒按捺不住,硬着头皮试探:“山门里的小事,我替先生分忧,先生可是恼了?”

    说是小事,可山门哪来的小事。更何况遭罪的是关家的宝贝幺儿,以关晟脾性,怕是没少在关樊中跟前告状的。郑珩不会接这烂摊子,于同廷正是知道如此,才会把施过门规的鞭子交给的齐听寒,好借由他出面,将事情揽下来,免得于凤岚为了个白捡来得便宜徒弟再受罪。毕竟于凤岚回到山门之后,没少给关樊中心窝戳刀子的。

    当年于凤岚负气与沈家长子沈正墨和离,沈正墨是个痴情种,为了于凤岚终生不娶,为等她回头不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偏偏于凤岚为了给徒弟养伤,与关樊中打了赌,偏就赌沈正墨会不会来寻她。一人等一头,两人穷相思。到头来相思死在他人股掌中,自己却没能参透过来。关樊中怕是自认亏欠她,默许她捡来的东西不归属于山门,随她爱怎么养。若不是后来于凤岚怂恿方褐另立门户,郑珩一怒之下将小疯子的身世翻出来,才让白家人将他接回去。自小疯子离开山门之后,于凤岚与方褐走得更近,郑珩为此没少给方褐那头添麻烦的,弄得关樊中不胜其扰。

    齐听寒不知道于凤岚为何将小疯子叫回来,简直是拱手将把柄送到关樊中手里。至于关樊中会如何使这把刀子,齐听寒猜不透,也不敢猜。他只晓得这场对弈,总有人会输。既然如此,不如输的是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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