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验明正身(1/1)
一路无话。
姜昱尚且沉浸在“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的巨大打击中,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张攸则是有心晾姜昱一段时间,省的他不知轻重,招摇过甚。
然而人心到底是复杂的,不仅捉摸不透,还往往不由着人的意志走。张攸虽贵为大宁枢相,位高权重,心性坚韧,但也难以免俗。
纵然为师不搭理你,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主动言说吗?没回京之前送信送的那么勤,还总觉得笔墨之间意犹未尽,如今好不容易见面,却又心不在焉,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实在够令人怨愤!
委实不怪张枢相心态失衡。
哪怕是朝中政敌,不满他崛据高位,却仍与昔日秦藩、如今齐王相交过密,也不得不道一声“张重光青云之士,淡泊物外,不为利争。”
须知文人积习,素来相轻。风评诸事,公节为上,犹重私德。张攸德性超然,就连对手也自认无话可说,一时传为美谈,可见他于修心养性这一道上早已炉火垂青。
倘能不在意,自然不会如此轻易生出忿懑的情绪。
可张攸对姜昱怎么会不在意?
既然在意,一身修为自行就消散了大半,便也会如世人一般,为他笑,为他恼,会担忧他是不是受了委屈,也会…心生不安。
张攸摇头苦笑,当真是一大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跟他怄什么气?把自己气坏了也不知道能气出个什么结果来。
多亏多年养性成效显着,无需他人点醒,张攸自己就挣脱了刚才诡异的心绪。一旁的姜昱对此毫无所觉,甚至不知道自己遭受过冷暴力,而且差点就要直面“王傅的怒火”。
“怎么今天喝这么多酒?”
已经想开的张攸自然不拘于一定要姜昱先开口,而是快速进入了两人昔日相处时的状态。
姜昱虽然在走神,但始终留有一丝注意在张攸身上,也不敢当真大大咧咧把这尊大神就这么撂在一边,所以他没有错过张攸的疑问。
但面对这样一个“老师”的角色,他仿佛回到了记忆深处的中学时光,心中罕见的升起被提问的紧张感,不过他强行忍住了抬手挠头的下意识反应。
你现在是长发,会挠成鸡窝的!
题目虽然简单,但姜昱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总不能实话实说,我看那酒味道不错就多喝了点,万万没想到自己酒量这么差。
面对师长,不论亲近与否,这样的回答即使是真相也未免太显轻浮了。若对方不信,这个可能性不仅有,而且很大,那只会认为姜昱是在随口敷衍。更进一步,恐怕目无尊长的帽子得先扣在他头上。
姜昱把眉毛都想变形了也没能在短时间内相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时间不等人,他只好轻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我知道错了。”
张攸将姜昱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见他最后像个斗败的小公鸡一样低头认错,虽明知此时自己若再说上两句重话,姜昱会记得更牢一些,却又不合宜地泛起一丝心疼。
也罢,索性不是什么大事,姜昱也没有贪杯的习性,下次再劝吧。
枢相承军国重任,时常需要入宫议政,有时候甚至会一直持续到入夜,因此张攸的住处与其他重臣一样,被就近安置在了离大内不远的孝仁坊中。
姜昱与张攸虽然一路步行,至于各自思量不提,但也没过一会儿就到达了张宅。
张攸径直将人带到书房,两厢坐下。
“今日君前议定西军赏额,想必明早朝会之后就会明发圣旨。官家已经把刚才过路时所见的那座大宅业赐作齐王宅邸,一并会在明日早朝时候宣发,今晚你就宿在我这里吧。”
姜昱自无不可,回忆了一下刚才路上远远看见一角的恢宏甲第,美滋滋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张攸便为姜昱讲述了白天议事的许多细节,包括每个人所持的立场、说过的话娓娓道来,其中还穿插了近段时间的朝事变动、职务迁调,姜昱听懂的地方就点头,没理解的也都强行记了下来。
张攸将紧要的事情说完,方才放松了体态,走到姜昱的身前,俯下身关切地看向他,“伤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姜昱被他满是担忧的眼神一照,再听出话里面遮不住的心疼,眼睛顿时发酸,差点直接就迸出泪来。
“我…”一个字已带哭腔,把书房内的两人齐齐唬了一跳。
张攸直接伸手按在了姜昱的肩上,指尖力道十足,扣得姜昱生疼。
姜昱则赶紧调整情绪,借着肩膀处的痛感强咳了一声,勉强压下了突如其来的满腔泪意,甚至还故作从容地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回应他的是张攸沉凝的面色,以及肩膀上愈发强烈的痛感。
姜昱垂眸,自暴自弃道:“就是摔坏了脑子,忘了一些东西。”
痛感顿消,张攸收回了手,面色稍微好转了些,仰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将目光再次投向姜昱,“’张相公’?”
这是之前出宫时两人见面后姜昱所说的第一句话,张攸本只是以为姜昱是在揶揄他仕宦卿相,现在想来,是连他也不记得了么?
姜昱为张攸的记性和敏锐感到心惊,暗自庆幸自己“坦白从宽”,没有选择用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的脑袋与他硬抗到底。
张攸神情复杂,“你…知道我是谁吗?”
姜昱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付聪明人,就要发挥他们聪明的脑袋,让他们自己去想吧。
“知道我是谁,却不记得我了?”张攸得出意料之中的结论,一时间有些怔然。
“’忘了一些东西’啊”,张攸突然闭上眼睛,语气莫名,“以后还是唤我先生吧,你以前、很早以前,也是这么叫的。”
“当然,在外面,叫我张相公也无妨。”他睁开眼睛,疲惫地用手按住眉心,“都随你。”
看来我失忆这件事对先生的打击有点大啊。
刚自暴自弃选择把事情抖出来的姜昱听着张攸略显破罐子破摔的语气不知为何十分心慌意乱,总有一种大佬要抛弃自己单飞的错觉。
他急忙起身,抓住大佬不撒手,“先生,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您赶紧帮我回忆回忆?”
张攸再次愣神,低声重复起姜昱的话,“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什么意思?”他眼中突然爆发出慑目的光芒,表情严肃,青筋尽起。
这才是正常反应嘛,姜昱心定下来,松开手涩声道:“就是字面意思,我在商丘醒来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这件事多少人知道?”张攸踱步。
“亲卫近侍大概有所猜测,其余人应该都不知道。”
“黄押班与齐侍郎那里?”
“接触不多,我一直有意避开他们。”
处理的还可以,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依然有地方解释不通。
“谁让大王这么做的?”张攸停步,皱眉望向姜昱。
姜昱心下一沉,但还是尽量坦然地回视过去,“没人教我,是我自己主动这么做的。我的侍卫长徐林说我曾经提起过’到了江宁自有张相公照应。’”
“徐林人在何处?”
“我昏迷的时候,他受过黄押班杖责,伤势过重,便留在了商丘。”
张攸不置可否。
“上元城外,我观大王言行,不似失忆之人。”
“我…本王天赋异禀!”姜昱越答越没有底气,到最后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进城时候的表现。
卖弄一时爽,这下无论说什么张相公都不会相信了吧。
“为师还有最后一点不明,还请大王解惑。”
嗯?姜昱惊喜地看向张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前面都过了吗?
“大宴时,我在殿中曾见你数目韩中丞,不知何解?大王往日见过韩中丞吗?”
“韩中丞是谁?”
“御史中丞韩规。”
姜昱脑中灵光一闪,“是不是身着紫色公服,又年轻,长的又好看那个?”
张攸脸色一僵。
姜昱躬身长揖,面带喜色,仿佛胜利在望,“好叫先生知道,我着实不认识什么韩中丞,乃是因为上元门外他对我笑了,我把他错认成了先生,所以在宴上多看了几眼。”
张攸眉头舒展,也不说信了没信,只警声提点姜昱,“他是官家信臣,你勿要招惹他。”
姜昱连忙点头应是。
“今日已经晚了,寒舍没提前收拾客房,委屈大王在书房将就一晚。”张攸说完便抬步欲离开书房。
“先生!”姜昱只感觉张攸不按套路出牌,心里又浮现出忐忑不安,“先生可曾信我?”
张攸回头,看向已经一年多未见,成熟了许多的面庞,以往英恣的脸上此时满是惶急,但同样是全身心地注视着他。
他喉结微动,沉声道:“信与不信自在两可之间,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方法,可为大王验明正身,不知大王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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