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极昼(1/1)
本来以为送行的别离会挤出几滴不舍的眼泪，起码也得流露出不舍的情绪，显得庄重。结果，陈威翰对程一鑫在内的所有人报以最疼痛的“打击”——沙发躺和高速网络都另说，主要是回家见老婆。
然后，在打打闹闹之间“九州II”号就缓缓驶离，船上和船下的人都摆手，也不知道是谁在送谁的离开。
于宸刚进餐厅的时候，注意到门口的货架，规规矩矩摆着的一盒盒不同种类香烟，瓶瓶罐罐的白酒，还有些保质期长的食品和零食。李强正站在里头，看似很忙碌，正在上货。
“要烟吗？”李强低头上货，没看来人。
“强哥，这是商店？”于宸奇怪地打量这里，南极开商店？
“哦…是于宸啊，商店啊，是…也不是，总之就是你想要就拿，也别拿多，拿多就付钱。没人管你，全靠自觉。咱们夏天百多号人呢，也就这些货。你要什么东西？”
“我不要，我就是好奇。”于宸不曾想，南极没开商店，还是个乌托邦精神世界。
傍晚五点半食堂准时开餐，于宸、程一鑫、于勇阳还有李成豪四个人一桌，几个人年纪相仿，聊得开，自然而然坐在一起。
“勇哥，你们内陆考察什么时候去？”
“领队说就明天，收拾收拾装备，早去早回。”
“注意安全啊，你们……”
“没问题的，大前辈们多少次往返，都有经验，不用担心，话说你们给家里打上电话没有啊？”
“还没排上队，电话挤得很。”
“我跟我女朋友出发前吵架，到现在一个多月还没联系上，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得，饱了…”程一鑫无可奈何，哪儿都被按头狂吃狗粮，欺负单身狗。
“你吃几口，饱什么饱…”
“还好于宸和我做伴……”
“滚滚滚，我可没答应…”于宸笑着推开撇嘴装模作样的程一鑫。
几个大男孩的饭桌上是欢笑不断，趣味横生。
“呼……呼……”曲站长对着银灰色话筒哈气试声音，话筒底下还扯着一跟黑色电线。嗯，曲队长下了船就成为了新一任的“天山站”站长。
“大家都在这，有个问题我干脆一起说了，好吧。”
“今天啊，不少人问，关于这个日常通讯还有网络的问题，之前这里餐厅是固定有个人用网络的地方，通电话也有限时，每个礼拜每人不能超过十分钟。”
“这次呢，第二十七考察，我们有通讯工程师来改造和升级我们“天山站”的设备。等升级成功，每个宿舍都将拥有有线网络，每个人有自己的ip。另外，无线网络也将覆盖宿舍区。等过一段时间测试调整后，大家就能用了！”曲站长的最后一个字还刻意提升音调。
“哦，对了，没在场的同志，互相告知一下，好吧？”
餐厅里的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异常兴奋，本来都预备着过“苦行僧”的重复生活，万万没想到南极大陆上的科技发展到如此程度，通讯基站都架在了这片广袤的白色雪原之上。
“各位，我得洗澡去，我明天中午就得出发。先走一步。”于勇阳快速吃完就先走了，洗澡当然是正事，重要的是还得赶在出发之前给家里报个平安。
肚皮饱了，餐厅也空了。
于宸正沿着“天山站”三横两纵的道路闲溜达，想着去看一眼那块大石头上的经纬度。
即使是暖季的南极，大陆周边海域依然覆盖浮冰，“天山站”的这片土地被推平修整，以便于修建楼房，所以是裸露的褐色土地，不规则石子众多。
于宸没走多远。
灰黑色的石头上红色颜色并不协调，好处是显眼又鲜艳，原来经度是东经53o12’12”，于宸心里喃喃念着这串数字准备回去写下来。
于宸正打算往回走的时候，似乎是江洋正走过来，大概他是认识那顶灰蓝色帽子。
“江老师好！”
“嗯，于宸……吃过饭啦？”
“嗯……是”
不是准时开餐嘛，我不吃饭去哪里吃饭，说好高冷的江洋老师，怎么也用这么俗套的寒暄词。
于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得略微有些尴尬，在寂静又寒冷的南极大陆更甚。两个人呼出的水汽白蒙蒙，丝丝绕绕消散在空中。
于宸担任了尴尬开场白的角色。
“额……江老师，你在哪所学校当老师啊？”
“颖城大学。”很简短，平静的湖水不起波澜。
“哦……”很尴尬，于宸太青涩，和老师相处果然没那么简单。
“那江老师你……”于宸再一次尝试。
“于宸，……”江洋觉察自己的沉默给学生压力。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止。
“你先说…”这该死的默契，真巧…
对视一眼，两人看着对方不善言辞地模样，不约而同地笑了，于宸是青春可爱的傻笑，江洋脸上是克制自持的淡笑。
“你刚刚看经纬度来着吧…”
“嗯，是，想记一下。”
“我们前面这片海是伯克莱斯海 ，所属太平洋海域，“天山站”处于极圈之内，一九九七年我国设立的。”
“嗯嗯…”
“那里看得到吗？企鹅，几个小黑影。”于宸顺着江洋的手指方向看。
“嗯嗯，看到了，不过真的好小啊，江老师，你看，它们都跳下水去了。”于宸声音软软的，语气里有遗憾。
“嗯，是有点远，那应该是阿德利企鹅，南极常见的一种。还有一种是帝企鹅，体型很大，脖子底下有一些橙黄色的羽毛，很好辨认，有机会能看见。”江洋讲起这些知识来，就会觉得很放松。
“哦，那江老师，你在这里岂不是看到很多动物？”
“其实也没有，南极大陆内部几乎没有动物存在，偶尔有鸟类，只做短暂停留。类似像企鹅、海豹等等大部分生活在大陆边缘以及海里。”
江洋的声音很醇厚，语速不快，解释于宸提出的问题时娓娓道来，引人入迷。
“我在船上读了江老师您的论文，老师您真的……看得出真的很热爱南极大陆……”于宸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口，这夸奖还很没水平。
“船上翻江倒海的，还看我的论文啊……”江洋微微侧头看着一脸真诚又坦率的小孩，微笑让他的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皱纹。
“那肯定要看啊……我学习……”于宸觉得江洋老师怎么怀疑他的学习态度，撅起嘴要反驳。
“嗯，相信你。”
两人东扯西扯聊了一会儿，于宸没有由来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走了，到时间了，回宿舍。”江洋转身示意回去。
“啊，天怎么这么亮？”
“极昼。”
“极昼！真的！”
“真的。”
江洋走在于宸前面，嘴角的笑一直没放下，这小孩还真是天真可爱，实在没看出哪里话少。
伯克莱斯海边整天整天的天光透亮，封闭黑暗中的于宸侧躺思考着。
江洋和他慢悠悠地走回宿舍的路上，
告诉他，
以最纯粹的目的，热爱自己的学科和南极大陆，自然而然就不想离开这片残酷又温暖的土地。
“残酷又温暖”，于宸觉得很怪，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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