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3 被静止的死亡(1/1)
卡奈尔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这里十分幽暗，空气潮湿而寒冷，阴沉沉的天空中见不到太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这片苍穹的阴影之下。他正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辨不清方向，岩石下方一条宽阔的河流缓缓向前方流去。河水汹涌而浑浊，只是远远地看着河上氤氲的雾气，似乎都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仅有的单薄衣物，慢慢沿着河岸往前走。河岸上见不到任何一点植物，无论走到哪里，他的眼前都只有单调的雾气和浪涛。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脚酸疼得麻木。这时候，视野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座桥，横亘在河面之上。他感到一阵兴奋，双脚再次有了力气，向那座桥跑去。
离得近了，卡奈尔吃惊地看着这座极为宏伟的石桥，桥身上雕刻着无数狰狞的面孔，扭曲地挤压着堆积在有限的画面中，只是看着便叫人感到悚然。卡奈尔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敢细看，只是向着桥头唯一的人影走过去。
这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背对着站在那。卡奈尔有些胆怯地开口：“劳驾，请问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斗篷人转过身来，卡奈尔看见兜帽下的那张脸，不由得心头一跳，险些惊叫出声。
——斗篷之下赫然是一具枯骨。白色的头骨上，黑漆漆的两个眼窝正森然地注视着他。
骷髅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竟然开口说话了：“亡者，你的通行费。”
“不，我想您会错意了。我并不是想要过桥去，我只想知道这里是……”卡奈尔说着，忽然愣住了，才因惊喜冲淡的寒意又慢慢从脚底爬了上来，“您刚才称呼我‘亡者’……”
“你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吗？”
骷髅明没有表情，但是卡奈尔却从他的脸上读到了讥讽之意。
被一具骷髅嘲讽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但是卡奈尔没有心思理会这些，而是脑中飞快地略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了女孩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他已经死了。
做梦的人在梦境中常常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
而原来死去的人也无法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
那一瞬间其实很短暂，甚至来不及感觉不到痛楚，灵魂就已经堕入黑暗中。
卡奈尔茫茫然地站在那，望着河上无边无际的雾气。他觉得很冷，渗透骨髓的冷让他不能思考。他无措地蹲下身去，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挽留最后一点属于生的温暖。
“那么……这里是冥界？”
“不错，我是冥界入口的守卫人菲尼斯。这里是所有亡者最终的归宿。跨过这条冥河，穿过赫尔荆棘，最终可以抵达死神莫特默尔的宫殿，你将在那里接受命运的审判。”
“我不想过去……”卡奈尔小声地说。
原来死是这样孤独的一件事。你不再拥有财富，不再手持武器，不再有亲人、爱人和朋友的陪伴。你只能独自走上这条通往死亡崎岖的路。
“每一个刚死去的生灵都是这样想的，天真的男孩。我见过许多比你拥有更强烈的生存欲望的生灵，他们流连于世间的权利、财宝和感情。可是他们最终都不得不走上这座桥。在冥河边徘徊的灵魂会渐渐失去力量，终有一日会跌入河水之中，被它吞噬。你不会想要品尝这种滋味的……就像千百把锋利的小刀同时在你的身体上切割，那比死神最残酷的刑罚还要痛苦。”菲尼斯桀桀地怪笑着，果然看到这个年轻的男孩害怕地颤抖起来。
满足了自己奇怪的恶趣味后——请原谅，守卫冥界实在太过无聊，菲尼斯接着说：“死亡，是生命之树对所有生灵最终的恩赐，它冷酷，却很公正。在这里你可以抛去种族、信仰和阶级的界限，真正得到自由和平等。”
卡奈尔说：“那我要支付什么通行费呢？我现在一无所有。”
“你生前所珍视的东西。比如你的血液，你的记忆……”菲尼斯说着向他的头顶伸出了手。
卡奈尔平静地等待着。没有什么比生命更让他珍视了，既然都要踏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还有什么是不能抛弃的呢？
这个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熟悉的身影——诺亚，拜尔德，希尔涅斯……
他闭上眼睛，感到心里一阵揪痛。然而菲尼斯忽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感叹：“我无法收取你的费用。看来……你现在还没有死亡的机会呢。”
卡奈尔迷惑地睁开眼睛，发现菲尼斯已经把手缩回去了，只是那张可怖的骷髅脸朝他凑近了，像在研究什么：“有谁在挽留着你，不让你离开。让我思考一下……嗯……嗯……噢，原来是龙族的时间魔法。你的时间被静止在了生命即将终结的那一瞬间。”
菲尼斯直起身子，又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去吧，去找个地方等待吧。不过我很期待，再次见到你会是多久以后。咯咯咯……”
暴怒的希尔涅斯一步上前，扼住女孩的脖颈，将她拎了起来。女孩来不及挣扎，脖子就被生生扭断。
素来冷静的精灵露出了充满杀意的可怕眼神，缓缓扫视着四周。面对亡灵都不曾恐惧的魔法师们忍不住再次往四周散去，生怕遭受殃及。
只有一人冲了出来——拜尔德赤红着双眼，跪坐在卡奈尔的身前。他伸出僵硬的手，触碰着卡奈尔柔软的面颊，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下一刻男孩就会彻底从他面前碎裂开来。
希尔涅斯没有阻拦他。一种相同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将他们凝结在一起。
卡奈尔一动不动，可是身体依然保持着温热，只是没有心跳和呼吸。诺亚哑声地说：“我静止了他的时间。”
“那么你……”
诺亚知道拜尔德想说什么，摇摇头打断了他：“没有谁能回溯时间……没有谁……就算是神也不能。”
哦，是啊。假如时间可以回溯，历史是否就会一遍又一遍重演而直至完美？这片大陆上的苦难正是文明和历史的代价。
拜尔德嘲笑着自己的愚蠢，这种时候，他甚至要敬佩自己还有苦笑的力气了。
“但是，只要我的魔力没有枯竭，死神就不能带走他的灵魂。”诺亚低下头，亲吻着卡奈尔的额头，“龙会永远守护他的伴侣，直到一起迎来终结。”
这时候，阴魂不散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响起。希尔涅斯转过身，正目睹了亡灵复生的场面。一具尸体从地上，从无数具同样被打倒的尸体中间爬了起来。这是一具中年男人的身体，截然不同的陌生面孔上，诡异的笑容却极为相似，让人不得不相信身体里的灵魂依然还是那一个。
而对于龙来说，要记住自己的宿敌从来不是难事。
“……莱金。”诺亚冷冷地看着他。
“都是熟悉的面孔，尽管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愉快的事。”莱金说，又转向希尔涅斯，在他拔剑之前抢先开口，“我也见过你，精灵。”
希尔涅斯毫不留情地回答：“我不会记清楚每一个剑下亡魂的名字。”
“不，你误会了。我是指，十五年前。”
希尔涅斯皱着眉，这种莫名其妙拉近的距离让他厌恶。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瞪视着这个亡灵：“十五年前……你是闯进遗迹的入侵者之一！”
“是的，你聪明极了。不过我不喜欢‘入侵’这个词，毕竟那幅壁画原本也是我们应该收回的东西。可是现在想想也没什么，让愚昧的世人知道一些真相是一件好事。你知道吗？击溃人类的信仰，比消灭他们的性命更让我们满足。”
希尔涅斯沉默了一会，眼中交织着愤怒和仇恨。他拔出了剑，锋利的剑尖正对着莱金挑衅的嘴脸：“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没有彻底杀死你，是我的遗憾。”
“你不想拯救你可怜的男孩的性命了吗？”
精灵的手没有动，可是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如果是在一个月前，有谁告诉他，将来他会为了一个人类的性命而举棋不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以嗤笑。
可是现在这句话就像把刀，扎入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都有了不起的本领。”莱金趣味的眼神缓缓地依次扫过他们，“龙族、精灵、人类的王子……可是你们要明白，那柄匕首上施加了特殊的亡灵咒术。除了我，世界上不会有谁能解除它。当然，你们可以选择永远把他的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可他依旧不会醒来……就和死去没什么区别。”
“不必煽动我们的情绪，愚蠢的脏东西。”拜尔德站起来，又恢复成了那个冷静、从容的样子，“我相信你不是来浪费时间和我们打招呼的，直接说出你的目的吧。”
“我欣赏你的魄力和见识，拜尔德。如果不是我已经活了太久的时间，我很希望与你这样有趣的人做朋友。”莱金说，“好吧，那让我们都坦诚一些。作为拯救卡奈尔的交换，我需要真正的教会的命运书，以及精灵宝石。”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希尔涅斯。
“精灵宝石不在我身上。”希尔涅斯面不改色地说谎，“而我们的族长更不会为了一个人类的性命把它交给你。”
莱金没有直接反驳，也不知是否看穿了他的谎言：“不管如何，我已经提出了条件。怎样决定是你们的事了。不过，我想友善地提醒你们，即使最终交易失败，我们也会继续想办法拿到它们。”
“你们集齐这四把钥匙，到底要解开什么的封印？”
“这个答案并不在我们的交易条件之内……不过，我会允许你们亲眼见证。”莱金意味深长地说，“半个月后，我会在天堑旁的托麦克镇口等待你们的到来。当然，只有我们。我不会带任何随从，也希望你们遵守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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