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之耽兮,不可说也(1/1)
建安四年,江东初平,江东百姓眼中的北方军阀势力孙策大有笼络人心,稳固态势之意。这日,孙策大摆宴席,慰劳部将,安抚降兵,宴请当地氏族豪强。夜未至,席间早已是如火如荼,高堂满座。
孙策在凭靠在城墙上远远望见,一靛蓝道袍,银发如瀑的男子,被百姓和将士团团簇拥而立,就连程普,周泰见了也都殷勤恭敬地笑脸迎了上去。
“此人就是于吉,琅琊人也,黄巾妖谶张角被破,遂辗转至江淮,扬州以符水治病,驱除瘟疫,凭此广纳信众,与吴郡豪强许贡交好,大有恢复太平道,让黄巾卷土重来之嫌。”
在孙权不紧不慢介绍的间隙,于吉似有感应般地抬头望向城墙上负手而立的孙策,见他一抬脸,孙策一怔,心下一沉,这分明还是个青年人!
孙权看破孙策的疑惑继续补充道:
“据说此人不仅精通医术,还早已得道成仙,时逾近百,年在耄耋,却早已至不老、不灭、不朽之境,因而还保持着青年音容,此人妖妄可见一斑,据说他擅幻惑人心之术,不可不除,就趁这次给他摆一道鸿门宴,我已经安排好人了,明晚就动手!”
孙策颇为自豪地看了眼一日比一日稳重的弟弟,如今早已是仪表堂堂,成熟威严,虽然仍是稚气未脱,眼下颇有大将之风,他深感欣慰,然而他也却只是对少年摇了摇头道:
“太急了吧。”
孙权不解,蹙起额间秀眉,急得上前一步,陈明利害:
“哥,此人信众太多,留他一命,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这摆明的鸿门宴,他竟敢前来,纵使仲谋你有张良计,怕是这妖道也是有过墙梯……哈哈,仲谋你看看这底下乌央乌央的人,都是来求仙问道的,这宴会的东家看来大家都忘了是我了。”孙策斜倚着墙轻笑道。
孙权绿眸圆瞪,嘴一撇悻悻道:
“哥,如此多事之秋,你还能笑得出来!”
“如今太平道如此盛况,江东一带恐怕少说也得有个几万信众,此事我已与子布、公瑾、子义等智囊商榷过了,当下江东初平,若是着急除掉于吉,一来会有内乱之忧,二来会失去几万民众,恰逢此时军耗巨大,恢复需时,荆州刘表怕也正是因此,并没有重兵严整周边疆界,他这几万信众,何不为我所用?江夏我想去太久了……”孙策还没说完,拍了拍孙权的肩膀,不再继续。
说话间于吉却已是拾级而上,信步而来,孙策前去迎上,孙权则垂目瞥了眼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太史慈,太史慈装作看不懂他眼中的敌意,冲孙权恭敬地点了点头,孙权抽了下嘴角,冷眼收回目光,三步并两步,紧随孙策而去。
“于道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于吉保持着弱冠年岁的面貌,面若敷粉,眉目如画,额间一点朱砂缀饰,若不是修道之人,也堪称出尘绝艳,媚而不俗之天姿,虽然是个过分女气的长相,然近百年道行让这仙风道骨的道人看起来更是隔断凡尘烟火,宛若谪仙。
于吉拱手还礼,宽松的道袍跟着摇曳起一阵檀木异香:
“江东新主,英雄盖世,于某何德何能有幸受邀参加您的宴席,此次前来,老朽也是受一故人所托,有一事相求。”
说完于吉上前几步,拉进跟孙策的距离,不理会站在孙策身后骤然激荡起的两股腾腾杀气,柔声道:
“仲家皇帝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望君不弃诺。”
孙策听后,本来挂在脸上的笑容骤然凝住……
又是大雪纷飞时,却比那两年更冷,似乎纷扰乱世人心之寒凉也影响到了时节。
孙策还没下马,就听见这颓败的破庙中传来靡靡琴瑟歌调,这袁公路奢侈好乐的习性,真是到哪都改不了。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见孙策衣衫单薄,独自推门进来,袁术边激动地颤着身子咳嗽,边颤着手指了指身边的侍从,又指了指孙策,跟随多年的侍从心下了然,拿过陛下的御寒白狐裘袍给孙策披上……
孙策幻想了一路袁术见到自己,会如何咒骂自己?是怒怨自己狼子野心,哭诉自己的无情无义?亦或是痛斥自己阴奉阳违,见风使舵?千算万算,他没算到,这个曾抱着自己诉过情爱,痴缠过帷间的长辈,被他背弃的旧主,竟然还能示他以温柔,他来时的雄赳赳气昂昂和忠义奉汉的慷慨陈词终究是被这一身裘衣和袁术用来擦拭嘴角的血布给压垮了……
“孙郎,多年不见,你的容姿气度更是让人难以移目了。”
袁术本就娇生惯养,亲征败退一路颠簸,心中郁结,如今颠沛失势,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句话说得是气弱蚊蝇,哪里还有当年飞鹰走狗、坐拥淮南,僭汉改号意气风发的袁公路的半点儿影子?
孙策抿着嘴,思绪万千,但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他难道还能将这冢中枯骨就地碾碎成齑粉吗?
孙策顿了顿,试探地握住袁术本来绵柔玉脂般的手,如今盈盈一握只感一片冰凉,任他怎么搓也没回暖哪怕分毫……
袁术被孙策握住手,眼里就刹那泛起涟漪,终于是一肚子委屈都堵到了心头道:
“孙郎,你当真再也没回过寿春了呢,我有一阵子心里很是埋怨你,后来至此境地,才想通了些事,你当是恨我的吧?恨我当时对你爹的忌惮,恨我当时把你绑在身边!看你年纪轻轻,凭当年零星一旅,就有如今成就,想你惨淡经营,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吧?……让猛虎寄人篱下屈居犬舍,确实是我不够明慧,看我如今也已是将死之人,你就不要恨我了。”
孙策皱着眉越听越迷惑,为何自己如此待他,沦落至此境,自己少说有三成作用,为何他要求我原谅他?
孙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般的一句也说不出,见孙策目光始终落在别处良久,最终还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袁术才松了口气,他边咳嗽边补充着:。
“孙郎,我至此下场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没有玉玺,没有你那封信,我还是会反汉称帝的!就像你说的,我这人太诚实,想要什么就会设法去得到,不理会世俗之见,我至今也没有后悔,汉室火德将衰,咳!咳!……难道百姓还不需要一个能带来安定太平的皇帝吗?咳咳!咳!咳……”
孙策未曾打断他,待他激动咳血时,方才给他轻轻拍背顺气。袁术一时激动,竟刚发觉此刻讲这些颇为扫兴,他懊恼非常,自己当下咳血不止,又怕弄脏了孙郎,只好边咳边忍,一时涕泪不止更是狼狈,侍从好不容易给他拾掇好,他才堪堪敢看向孙策低声问道:
“孙郎,我能再抱抱你吗?”
袁术本来颇有风韵的眼中被眼泪沁得水汪汪,孙策心下一软,起身轻轻将他拦进怀里,让他半个身子躺靠在自己腿上,袁术轻颤着手,想摸一摸孙策的脸颊,但颤颤巍巍不得其法,使不上力,就连如此简单的动作,他都做不到了吗?
孙策不忍,帮他抬起手腕,虽然早有准备,但冰凉彻骨的手触及他的脸颊时,还是令他寒冷得惊骇,孙策闷闷地咽下一肚子的疑问和莫名的心酸,轻轻地蹭动着脸颊在袁术掌心若有若无地滑动……
袁术终于如愿以偿,满意地抿嘴笑了笑,真的是活生生的,令他魂牵梦萦的孙郎啊!袁术不似刚才神采奕奕的眼睛,顷刻间蒙上了一层浑浊,但他仍然努力睁着眼,想看清孙策如今的容貌神态,像是要把这人的模样,用眼睛深深刻画下来。
“你一直不肯回来找我,我只能来找你了,能再见到你可真好,老天真是待我不薄了,我一生没吃过苦,临死还能重逢久别的心爱之人……”他有些脱力地放下手,拉着孙策的手,放在胸口,淡淡勾起嘴角,孙策就这么抱着他,看着他临死都不愿闭上的眼睛,看着他的瞳孔渐渐失去昔日的生动,掌心下的微弱心跳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再也感受不到,怀里人儿的温度也逐渐凉了下来……
孙策想起那天,也是雪天的山,这人也是这样久久望着自己。
想起这人也曾是一代霸主,一方诸侯。
想起自己伏在他身上,在他耳边承诺尽早归来。
想起自己的处心积虑,而这人唯一的赤忱怕是除了篡汉称帝就是给了自己。
耳边一直回绕着他临终的遗言:
“当年他们都劝我不能放你走,你这一去便是无回,我也怕一语成谶,我以前做事一向是凭自己喜好,但我想对你好,我这辈子就对你这么好过,但是你没有心……对我的心思尽是机关算尽的算计……我不悔也不怨,就是心好痛……伯符你能来看我真好……”
孙策不忍,轻轻帮他阖上双目……
“对不起。”
他帮袁术整理仪容时摸出他一直放在里衣的一封书简,正是孙策写给袁术唯一一封信件:
“现江东已定、扬州六郡尽收,淮南汝南人口密集,物产丰富,盛产精兵,闻谶文云:“代汉者,当涂高也。四世三公,众望所归,民之所向……”
短短四年间,孙策又送走了一位故人,似乎他走的路,注定越走越是孤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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