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1/1)
贵族当然没这么容易被扳倒。
先不说仍有一个霍华德·阿诺德在瓦辛瓦城暗中窥伺,大大小小的贵族失去了身份的象征后,反而更加隐蔽地融在了公国的每一座城池,每一个角落里。
博加奥城当然也有这样的人存在。
邓洛普·特纳就曾经是一个威风的贵族,不过他本人可能对此没什么印象了。特纳家族在博加奥城扎根了将近五十多年,直到十九年前才被断送了辉煌。
邓洛普的父亲是当时的族长,他坚信自己能再带领家族夺回荣光,那年邓洛普只有三岁多,对于庄园和家族的记忆模糊不清。
他觉得自己是西城区长大的孩子,但他从来不敢反抗父亲。
西城区的小洋房很舒服,离中央大道也近。邓洛普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哪里不好。
不过,他隐隐觉得这样有些奇怪。毕竟父亲不经商,认为商人低人一等,当年的庄园直接被城主府征收改造,一点补偿款都没捞着,土地也被收走不再属于贵族。
他大概猜到这些维持自己日常生活的开销来源有些不对劲,但他不敢说。
邓洛普就是这样一个懦弱、常处在父亲的威严之下的一个人。
康斯坦斯·特纳对自己的儿子也不甚满意。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去关注这个永远唯唯诺诺的儿子。
贵族尽管倒台,但贵族手中的权力却没有完全倒台。
特纳家族以前掌握着博加奥城的两条矿脉。即使倒台,但掌握的人脉却不会变少。康斯坦斯从前庇护几位做矿产生意的商人,方便他们在周边几个城市进行生意往来,他们则按时上缴一定的费用,给予大量优惠。放到现在,这是一样的。
工会并不总是有用,也不能时刻保护商人的利益。矿脉在博加奥城城外,在东面的圣顿山脉脚下,翻过山去,便是宁克城。圣顿山脉下的矿脉天然处在三不管的地理位置上,若是寻不到人脉,难有路子开采,更别说找到路通商。
特纳家族,就握着至关重要的人脉资源,逼得矿商向他们低头,让工会硬生生咽下一口气。
康斯坦斯瞧不起商人,让他们上交的“保护费”数额巨大,然而一旦有人表示抗议,康斯坦斯就立马让人停了与他相关的一切生意。
商人为了回本,不敢惹康斯坦斯,只能拿工会撒气,无限度地压缩工人成本,克扣工会福利。
工会敢怒不敢言。假若向上面汇报,等于直接损害所有矿商的利益,工会反倒要承受来自商人和康斯坦斯的怒火,但按下不表粉饰太平,矿工的怨气也无法平息,死亡率节节升高也难以处理。
工会干脆一直拖着,直到出事前都毫无作为。只要不来人检查,就懒得处理。
哈里森曾经就是一名矿工。
他也一直以为,只要不出事,多大的苦只要熬一熬,就都过去了。
但矿洞还是出事了。
大概半年前,圣顿山脚下的一个小矿洞塌了。原本这个矿洞里头没人,是暂时搁置的一个洞。但坏就坏在,它引起了连锁反应,直接导致几分钟内附近的接连三个洞都塌了。
这三个洞里头有不少人,有的十来个在里头整理东西,有的却正是开工开得热火朝天,塞满了几百人的大洞。
哈里森当时就在这个大洞里。
矿工的口粮日常都被克扣,工资少得可怜。商人为了激发工人的积极性,每次采得最多的那个工人能拿多10个铜币。
哈里森的孩子4岁了,会甜甜地喊他爸爸,还会说爸爸辛苦了。
哈里森不舍得孩子过得苦,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干得最卖力。
那次坍塌,哈里森被埋在最里面,被人拖出来的时候,右腿已经血肉模糊动弹不得了。
矿场对此次坍塌没有给出任何解释,矿工们闹了几天,只得来了每人1银币的补偿,还要开除那些受伤的矿工,理由是残废的人不能在矿场做工。
这件事在矿场闹了几天,在东城区闹了几天,始终闹不上权势老爷们的桌子上,慢慢地就消停了。
哈里森除了一个银币,什么也拿不到,还丢了工作。
从那以后,家里日子就开始紧巴巴的了。哪里的工厂都不要哈里森,因为他只有一身的力气,还是个瘸子。
他四处打短工,总也凑不起钱,一家三口的日子就这样寥落下去。
报纸兴起的时候,哈里森都不舍得花5铜币买,只能偶尔在街边瞧几眼。不过哈里森能听到街坊邻居的闲聊,知道报纸写了西城区的恶霸,恶霸就被人收拾了。
那报纸写了矿场,矿场会不会把工钱给我。
哈里森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
直到哈里森在街上看到他们,那股想要说出事实的勇气好像又积攒了一点。
他们要是过来了,我就问问他们好了。
哈里森这样想着,发现他们走了过来。
他们要是问了,我就告诉他们吧。
哈里森又这样想着,听到夏尤在问他。
我不求能拿回工钱了,就给我十几个铜币买点面包吧。
哈里森想到家里已经好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一碗麦麸糊糊三个人分着吃半天,又这样想着。
直到带着人回家,那篮面包和牛奶放在了桌上,哈里森都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心想事成,能够拥有一篮子面包。
哈里森住在三楼,夏天最是热的一层,也因此租金要收得少上一些。他的屋子很小,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哈里森的妻子出去做工了,只剩下他四岁的女儿乔娜一个人在家。
乔娜很乖,坐在床上不哭也不闹,见哈里森带着人进家也不吵,还会说“爸爸欢迎回家。”等哈里森和夏尤谈事情的时候,乔娜便安静了下来,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那篮面包,却也不上去拿,就一直坐着,陪着哈里森。
奥兰多一直站在屋子的角落里,对此事感到愤怒的同时又有些怀疑。
矿场爆炸这么大的事,贾尔维会一点儿都不知道?这里的治安厅会一点报告都不打?工会会由着一个已经没落的贵族耀武扬威?
究竟是这个男人在说谎,还是另有隐情?
夏尤这边,已经记了满满两页纸了,莎柏琳娜也不时地在旁边询问细节,不断地记着什么。
反倒是布鲁诺,中途不断地抬头查看哈里森的神情,还非常细致地观察着哈里森的屋子。
他看到乔娜乖顺地坐在床上,心下一时不忍,便拿了面包去逗乔娜。
乔娜看了父亲的神色,才接过布鲁诺的面包,小声说了谢谢,同布鲁诺说起话来。
奥兰多能发现这么多疑点,夏尤也能发现。
不过哈里森看起来知道得不多,夏尤问了许多也只得来几个“不知道”。
离开前,他给哈里森递过去十个银币,“这是你向我们提供线索的奖励,哈里森先生。”
哈里森明显惊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篮子面包。
他或许以为那篮子面包要被人收走了。
“那篮子面包,就当我们送给乔娜的礼物吧。”夏尤笑了笑,“她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姑娘,希望你们未来过得快乐。”
带人走出房间后,夏尤顶着四周里从门缝探出来的眼神,一路波澜不惊地走去楼梯口。
“骑士大人,”他问,“博加奥城对残障人士和困难户没有什么生活保障措施吗?”
奥兰多步子稍稍缓了下来。
莎柏琳娜抱着本子没说话。
“没有。”奥兰多跟在夏尤身后,“公国的法令不包含对贫困人口和残障人士的救助,但是规定了各地方要自主救助。”
“博加奥城每个城区都有救济所,但往往拿不到很多的救助金,有时候靠着富人老爷们的捐赠能帮到一些人,但平时没钱时为了节省开支都不开门。”布鲁诺这时候开口了。
夏尤脚步不停,点了点头就下楼了。
莎柏琳娜看了一眼布鲁诺,没说什么,也跟着下楼了。
布鲁诺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塞回怀里走了下去。
奥兰多却停在楼梯口,脸庞在明灭的灯光中有些看不太清。
他似乎听到夏尤在下一层的楼梯那里喊自己,才抬动步子走了下去。
一路回到夏尤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
夏尤一路都在翻看笔记本,不时地让莎柏琳娜和布鲁诺也翻开笔记本给他查看。
等奥兰多护着夏尤不至于让他一头撞在门框上踏进家门时,夏尤已经做好了一份策划。
“莎柏琳娜,布鲁诺,你们两个明天去矿场走一圈,去之前找几个骑士护一下。我明天去特纳家里看看。”
莎柏琳娜猛地抬头,“只让我们两个去吗?”
“对,效率更高些。”夏尤点头,“还记得我前几天上课教你们怎么采访吗?”
“多方求证,补充细节。”
“开放式提问和闭合式提问交叉使用。”
“抓住一个点层级深入。”
“够了够了不用背,”夏尤止住话头,“你们记得就好。明天你们的任务,就是去矿场求证哈里森说的话的真实性,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记得带好记者证,不然进不了矿场。”
莎柏琳娜二人忙点头答应了。
夏尤手指点了点笔记本上的“特纳”二字,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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