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不相识(2/2)

    谢迎真怒极反笑：“江之涯与朱雀的伎俩，我十三年前就见识过，还怕什么陷阱？”

    有人敲了敲门。

    苏翎走后很久，苏弋都仰头呆呆地望着牢房的顶部。目之所见只有黑漆漆的一片，苏翎连一豆灯火都不给他留。

    谢迎真快步走过去打开屋门，行动间难掩雀跃，门开的一瞬间他唤了声弋儿，然后笑容在看见来者的一刹那凝固住。

    苏弋瞥了她一眼：“你不敢自己告诉我，就让江之涯来说？”

    岳丛峰坐在桌前，看见那张桌上放着一件还没缝制成形的斗篷，领子上镶着一圈灰白色的毛。谢迎真心不在焉道：“那天院子里跑进来一对兔子，我将它们捉了，皮毛给我师弟缝在披风上。”他放了一只茶杯在岳丛峰面前，为他倒茶：“苏弋怎么了？”

    “留着你做人质，飞乙才能乖乖交出下半本《往日经》。”苏翎道，“当年岁星楼被破，江之涯放了一把火，长溟教的传教武功《往日经》只被抢救出一半。另外半本则记在飞乙的脑子里。要复兴长溟教，就必得拿到爹爹的功法，这你也明白的吧。”

    他走入屋中，取来一把剑，剑鞘上结着厚厚的一层蛛网尘灰，剑身几乎与剑鞘锈在了一起，谢迎真用极大的力气才将它拔出。他就执着这样的一把剑，对岳丛峰道：“我要走了，岳大侠自便吧。”

    苏翎有些动容，却还是咬了咬嘴唇说：“长溟教已经没有了，只有赤羽阁，赤羽阁掌权的人先是朱雀，然后是我。”

    过后她的表情变得十分疲惫：“罢了，说什么都晚了。朱雀叔叔已派人放出长溟教余孽刺杀武林盟主未遂的消息，现在恐怕已传进飞乙的耳朵里去了。”她将冷掉的饭菜一盘一盘收回食盒中，拎着走出了牢房，“我让人重新做一份热的过来。等飞乙一死，你就可以从这搬出去了。”

    须臾，很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了钟声。苏弋闭上眼，那钟声在他耳中逐渐变得响亮，伴随着上千人齐声诵读佛经的声音，荡入他灵魂深处。

    谢迎真觉得自己听了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明白。”苏弋赌气道，“《往日经》我师兄从小就教我，你们想要，我背出来给你们就是。但谁都不许动我师兄，就算他千错万错，也都只能我亲自处置他。”

    “不必。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换做我，也不想与当年那件事相关的人再扯上任何关系。”岳丛峰叹道，“但我有事要与你说，事关你师弟。”

    “谢少爷。”岳丛峰道。

    接着岳丛峰又说江之涯是如何反水，与朱雀联手捕到苏弋，而他在赶来中京的路上已听到风言风语说，武林盟主新近擒住长溟教余孽，将送入清露寺教化。

    谢迎真手中的茶壶当啷一声摔碎在地，滚烫的热水飞溅，烫到腿上，他也不觉得痛。岳丛峰将他拉开，按住他的肩说：“你听我说。”

    中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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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翎缓缓道：“爹爹不喜欢女儿，我从小就不招他待见。就连江之涯攻破岁星峰那天，他都是带着妈妈和我躲入岁星楼引开正道，好让飞乙护送你下山。你是他最宠爱的儿子，飞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我又算什么呢？他撒手人寰之前，念的也都是你的名字，留给我的只有半本残缺不全的往日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质问苏弋，亦像在质问逝去的父亲，“我熬过了最痛最苦的那段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有出头之日，为何需要你来施舍我？”

    岳丛峰摸着那披风上柔软的兔毛，也觉心中酸涩，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朱雀还活着，他将苏弋带走了。”

    苏弋骤然想起他昏迷中听到的话，一下子急了：“你们要杀我师兄？”他牵住苏翎的衣袖，对她道，“别杀他。”

    岳丛峰道：“是。但如此确切的时间与地点，明摆着是个陷阱，你要三思。”

    “那是意外。”她的语气变得有些焦躁，“刺杀江之涯不是你一人能办到的，我本期待你自己挖出真相，但我刚将任务布置下去，朱雀叔叔就发现了你还活着，他从我手里接手了此事，联系到江之涯，助他擒住你，把飞乙钓出来。”

    谢迎真鼓着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岳大侠，别来无恙。在江宁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实在抱歉。”

    谢迎真突然用空洞的眼望着他问：“清露寺？”

    苏弋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已不是他们的少主，再没有权利命令朱雀收回成命。他颓然靠了回去，问：“那你们留着我又有什么用？”

    谢迎真先前见岳丛峰大腿上绑着纱布，有三处沁出血点，显然是箭伤所致，就知对方说的一切属实。他的脸色愈来愈差，听到最后已苍白如纸。他站起身，岳丛峰看到他全身都在发抖，十分脆弱的样子。但岳丛峰知道这个人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一人抗下二十多年的苦痛。

    谢迎真的手指“咔嚓”一声捏碎了门框上的一段木头。他侧过身，道：“请进。”

    苏弋被她打得懵了，张了张嘴，忘记要说什么。

    近日天气极冷，三天前下的雪至今没化，屋檐下结着一排透明的冰柱，在冰冷的日光下折射出光彩。谢迎真的膝盖还隐隐有些作痛，但比以前那种折磨人的酸痛要好上许多。他已能去掉拐杖正常行走，甚至跑上几步，等苏弋回来，定会为他恢复之快而大为惊喜。

    赤羽阁？取人性命的杀手？那是苏弋吗？苏弋连别人家死了儿子都要难过。他的心猛然一沉，想起苏弋身上时不时萦绕的烟火味，在张总镖头的儿子惨死的那日，他也在苏弋身上闻到过，那真是不小心沾上的么？苏弋，他一手养大的苏弋，真是聪明极了，原来早就学会了瞒过他的办法，他这才知道，自己花了十三年，都不曾了解过那个孩子。

    ……

    苏翎倏地站了起来，“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