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光(1/1)
想回他家,必须路过村支书家。陈鹏举从村支书门口经过——也不是十分的门口,是门口的通车大路——想了想,向右一拐,朝村支书家走去。他希望自己能找到村支书,跟他对质。虽然他内心清楚村支书不会搭理他。
在吉庆村,村支书就是他们的土皇帝,平时看都难得看到他一眼,陈鹏举自然也不会去招惹土皇帝,今天全凭一股意气才走到这里。上次村支书家只有王春桃在,他们还恶狠狠吵了一架,这次他不想贸贸然再冲进去,想在门口张望一下。哪知道,离着他家还有大老远,就看到村支书家外停了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小轿车。
换做以前,陈鹏举还认不出小轿车的区别;在省城上了一年大学,大概能分辨出轿车的好坏和品牌,此刻一看,车标是四个连环相扣的圆圈,来头不小。官车能停在村支书家门口,显然他家回来人了,说不定他想见到的人,就坐在客厅里喝茶。
面对官车,陈鹏举失了上前质问的勇气,又不甘心走,在门口绕了两圈,靠着柳树站住了。纤细的柳枝在他头上一点一点。果真大树底下好乘凉,站在树下,顿时比外面凉了几度,陈鹏举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摩擦着手臂,朝屋里张望,忽然看到大门一闪,有人从屋里出来了。
大门打开,之后篱笆大门也跟着打开,村支书送一个人出来,神态高兴得像是刚刚中了八百万大奖。不仅把那人送出来,还不立刻让他走,而是拉着那人的手,久久不肯放开,又是拉手,又是拍那人肩膀,亲密得恨不得扑上去搂着他亲两下。
那人倒不喜欢村支书这么亲热,向后躲了躲,脸无意间一转,目光掠过树下痴痴凝望他们的陈鹏举。那人肯定不是村里的,陈鹏举从来没见过他,但他穿着有肩章有袖标的衣服,气度神态也不像是普通人。
那人见陈鹏举凝望着他们,又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村支书的纠缠。村支书跟着一转眼,看见树下的陈鹏举,顿时黑了脸,没继续和那人肢体接触,保持了距离,又和他亲密地说了几句话,为那人打开黑色小轿车后排车门,为他关门,目送黑车发动起来,一溜烟地开走了,才直起腰,朝陈鹏举投来憎恶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陈鹏举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去,说:“你凭啥管我家要五万块钱。”
村支书上下打量着他,问:“谁告诉你的。”
陈鹏举再傻,也不至于把大学生老师供出来,可是要说几句场面话打圆场,他又不会,只能死死盯着村支书,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那你不要钱?”
村支书闻言嗤笑一声,说:“我跟你说不着。”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陈鹏举急忙冲上去拦在他面前,这一步他踩在门槛上,本来就比村支书高,现在更是高了一个头。几乎是俯视着村支书。村支书抬着脖子看了他片刻,脸上也闪过一丝怒意,说:“你这是要干啥。”
成年人的愤怒是隐形存在的巨物。陈鹏举瑟缩一下,握紧拳头,说:“王书记,我爸要是真欠你钱,他还不起,我也会给你。但你得把他放出来,不能再关着他,”
村支书又笑了一声,听在陈鹏举耳中异常讽刺。
“咋的,他犯法就得坐牢,不出来是他应该。还能公安局派出所是我家开的,想关他就关他?滚一边儿去,挡着我家门口。用不用请你到我家来看看,你爸是不是蹲地窖里了?”
陈鹏举咬着牙,伸手抓住篱笆,硬生生堵在门口,不说话,也不让开。村支书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他毛骨悚然。
“你一个小孩,倒是挺能管你家闲事的。在你家是挺能说得上话?问问你啊,春月是你后妈,你们平时咋样?你在家看不看你后妈脱衣服,也那么白吗?”
陈鹏举满脸胀得通红,村支书以男人都懂的方式笑了几声,大概是觉得拿一个毛孩子开涮没意思,收敛了笑,像赶狗似的挥挥手,说:“大人的事不是你小孩子能掺和的。回家回家。”
“放我爸出来。”陈鹏举咬着牙说。
村支书笑了笑,眼睛朝他身后一溜,说:“咋的,放你爸,不放你妈,是吗?大学生,我问问你,我儿子搞你后妈,你得管我叫啥?”
陈鹏举几乎想挥拳打在村支书脸上。他手只是一动,就被村支书察觉了。村支书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说:“鹏举啊,你一个晚辈,要是打了我这个长辈,可就不是五万块钱能下来的喽!快回家吧,可别让你那个哑巴弟弟久等了!”
陈鹏举缓缓松开了手,村支书从他身边走过,看都不看地关上大门,要不是陈鹏举手缩得快,就要夹在门缝中间。他眼睁睁地看着紧闭的大门,忽见篱笆的缝隙里闪过一条乌溜溜的大辫子。
是王雪桃。她旁听了全过程,却始终没有现身调停。
陈鹏举又看了一会儿大门,无论是村支书还是王雪桃,都不会出来了。他浑浑噩噩地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五万这数字,伴随着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沉沉浮浮。
他一会儿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这笔钱,不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存款;一会儿咬牙想,都怪朱春月,没有这个骚货。就没有这些流言;一时又发狠地想,上学有什么用,跟同学一比,他啥都听不懂,还不如把学费拿出来赔他爹的罪,自己去南方打工,怎么也能把这个钱再挣回来。
不知不觉走到家门口,天开始黑了,厨房透出来一片昏黄的灯光。陈锐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忙活做饭。陈鹏举忽然不想面对弟弟。他扭身在路边坐了,望着天边渐渐黑下去的晚霞。
入夜的风吹得他前胸后背都凉透了,却没能吹散他脑袋里的浆糊,只是吹得他耳朵嗡嗡直响。陈鹏举发狠地捂着脸。手指的冲动强烈到麻痹,想打人,想摔东西,想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捏死。他长长透一口气,努力镇定,想,又不是彻底没了办法,他现在的样子,恐怕吓坏了弟弟。
陈鹏举回头看去,厨房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天黑透了。陈锐会想他吗,会觉得他是个好哥哥吗。
如果说陈锐没有这个意思,陈鹏举打心眼地不相信;但是陈锐有这个意思的话,他都这么主动了,也换不来弟弟更热烈的回应?
毕竟是兄弟。陈鹏举自嘲地想。
然而他们又不是亲兄弟。
想到陈锐羞红的脸,胸口就升起一阵远比之前更炽热的冲动。陈鹏举又拖了一会儿,直到灼烧全身的热量都褪去,才站起身,轻而慢地推开了房门。
房子里很静,厨房和客厅都静悄悄地,陈锐一定回了自己的房间。
楼梯上没有灯光,陈锐不是又把自己关在屋里,就是上床睡觉。陈鹏举尽量放轻脚步上楼,路过陈锐的房门,终究没有忍住,轻轻地握着门把手,慢慢一推。
门应手而开,月光照亮了床上的脸。陈锐趴在床上睡着了。陈鹏举走到他床边,盯着被月光拖长的睫毛,柔和的鼻梁,微张的嘴。闭着眼睛的陈锐是那样的毫无防备,仿佛能顺着嘴唇微张的缝隙塞入他的阴茎。
一股热流电光般击向他的鼠蹊部。陈鹏举努力压抑,才没当场倒吸一口冷气。站在床边的高度非常合适,完全不用费力,就能想象出陈锐凑在他下身吮吸的样子。陈鹏举慢慢原地坐下,凝视着弟弟的脸,凝视着他蜷缩在脸颊边的手指,每个细节都是如此精美可爱,他不知道这是爱情还是荷尔蒙。
陈鹏举着迷般鼓起勇气,凑到弟弟嘴边,轻轻碰了一下。短暂接触的温软直冲大脑。陈锐的眉毛动了动,在梦中也被这个偷吻困扰了。
满心满意都是弟弟的味道。怎么会如此甜美。陈鹏举舔了一下干渴的嘴唇,低头朝陈锐的嘴唇靠近,在他嘴唇要碰到陈锐嘴角的一瞬,屋外响起了嘹亮的狗叫声。
陈鹏举猛然回过神,巨大的负罪感淹没了他。
他来不及看陈锐醒没醒,急忙起身,一路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张望。果不其然,只是路过了一条野狗,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一轮巨大的月亮在树梢窥视着他。
陈鹏举这才感到后背湿冷湿冷的,刚才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湿冷的皮肤蹭在衣服上,有点不舒服,又有点酥痒,仿佛有一缕湿漉漉的长发从黑暗中袅袅地升起,从他后背缱绻地滑下去,像他一直想对陈锐做的那样,或者,像他偷窥过的,作为露水情人的朱春月舔过别人的后背,那一点点鲜红动人的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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