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架(1/1)

    陈锐不仅一声不出,连头都不点了。陈鹏举等了一会儿,自讨没趣地说:“你不想去我们高中啊?”

    陈锐默默地捞出白菜,端到桌上。盘子和桌子沉重地碰撞着。兄弟两人默默地吃饭。餐桌上方的灯坏了,一直没修,在他们头顶虚弱地闪。陈鹏举看着陈锐一张一合认真吃东西的样子,喉咙口越来越热,无法吞下胸口灼烧的火。他放下白菜,说:“我吃饱了。”

    陈锐吃惊地看着他,随即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白菜默默咀嚼。一年不见,他连吃饭都不敢发出声音了。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得令人不安。陈鹏举放下没吃多少的馒头干,拎着书包去了自己卧室。农村自建房至少有一个好处:想盖几间房子就盖几间房子。不用像城里的宿舍,大家挤成一团。

    他在白木板条桌前坐下,掏出英语卷子,想做作业,视线却反复地停留在第一道题上。

    陈鹏举推开书本,到了厨房,陈锐不知什么时候吃完了,不开灯,在即将消失的暮色中洗碗。陈鹏举拿过一个碗,说:“你咋不叫我。”

    陈锐低着头,在裤子上局促地擦手,幅度极小地做了几个手势。大概说的是“我没事”,陈鹏举洗了一个碗,放下,说:“是不是后妈被人告了,咱爸帮她出头,才被抓进局子了?

    陈锐近乎仓皇地看着他,陈鹏举盯着弟弟,说:“难道不是?”

    陈锐试图打手势,激动之下,另一只手沾的水飞到了陈鹏举脸上。陈鹏举本能地一躲,陈锐想伸手替他擦,伸到半路停住,眼睛久久地在陈鹏举脸上逡巡。

    他的眼睛纯净而悲伤,陈鹏举不禁怀疑自己并没有说对。他想追问陈锐,在他开口之前,陈锐快步走开,脚步越来越快,听到彭的一声关门声。陈鹏举急忙追出去,站在门口,只听到他上锁的声音。

    他站在薄薄的木门前,举着手犹豫很久。陈锐肯定在房间里,也知道他站在门口,但他不开门,也不出声,只是沉重地呼吸着。陈鹏举发现自己的呼吸也沉重,在鼻间轧轧地滚动着,或者是愤怒,或者是悲伤。

    他在门上试探性地敲了一下,门没开。陈锐把自己关在一扇门后,像他平时爱做的那样。

    或许今天不是一个讨论后妈的好时候。

    或许这件事并不是后妈的原因。

    ——

    第二天,陈锐早早起来收拾书包去上学,反倒是陈鹏举无处可去。在家里呆了一会儿,做了包子上锅蒸了,也离开了家,想去村干部家问个清楚。

    村干部家已恢复了平静,门没关紧,从门缝里看到一群鸡走来走去。陈鹏举看了一会儿,心想,狗日的,鸡都比他家多。

    身后有声音,他及时回头,躲起来。片刻后走过两个老太太,兴奋地聊着天。从她们眉飞色舞的吐沫星子里,后妈的放浪形骸毒入骨髓。只听了几句,陈鹏举就想把耳朵捂起来。但他不能捂。他呆呆地听着。在村民的嘴里,这件事肯定变了样,只是不知道变形的程度是多少。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后妈偷人,被他爸抓了。而且偷的还不是一般人。

    老太太的声音渐渐远去,陈鹏举盯着篱笆上的缝隙。树皮没有铲净,剩了一小块,青苔从树皮的缝隙里长出来。绿色和流言一样无处不在。他还记得最后一次看见后妈的样子。她洗了澡,却没及时换衣服,而是裸着身子坐在床上梳头发,长长头发披散下来成了第二件衣服,比她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合身。

    后妈不紧不慢地举起手,风姿绰约地梳着头发,朝门口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陈鹏举惊觉自己在盯着她看,立刻缩到门后。他听到后妈嗤嗤地笑,大概是笑他没见过女人的胴体。

    跟女人无关。

    鸡在小院子里咯咯哒地跑,乱转,啄他的衣角和手。陈鹏举一惊,转过身,听见院子里有个人问:“干什么的?”

    大概是在篱笆的缝隙里看到他动了,陈鹏举推开门,自建房门口站着个长辫子姑娘,下巴扬起,带点倔强地看着他。

    陈鹏举稍微一愣,立刻认出来这是初中同学王春桃。她上完高中就嫁到隔壁村了,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王春桃看到他,也愣了一下,不自然地看着地面。春月的影子横亘在他们中间。仿佛还是披散着长发、娇慵无限的样子。

    陈鹏举无端尴尬,说:“你咋在家。”

    王春桃玩弄着大辫子,说:“嗯……不舒服。”

    陈鹏举迟钝地意识到,受害者不仅仅只有他们两个。村支书的小女儿同样被裹挟其中。

    他好像听到王春桃问他话,回过神,正好听见一句“你没去上学”,遂回答:“恩,听说家里有事。我就回来了。”

    有什么事,也不必多说。

    鸡在他们脚下走动。王春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进镇里医院了。”

    陈鹏举问:“咋了。”

    王春桃说:“气的。”她放下大辫子,说:“你来干啥。”

    陈鹏举张开嘴——无端感到尴尬——说:“我打听打听呗。”

    王春桃黝黑的脸色下透出一层大酱红。陈鹏举尴尬得后背发毛,说:“那个什么,我错了,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啊,不是。你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王春桃脸色更红,说:“不是那个,你既然都知道了。那是干啥。你要赔钱啊?”

    陈鹏举一怔,说:“赔什么钱?”

    王春桃说:“我哥进医院了,白挨打啊?”

    陈鹏举一怔,问:“你哥?”随即明白过来,也闹了个一半羞惭一半愤怒的大红脸,“那我爸白被你哥耍了呗?不打死你哥算给你脸了。你还好意思要钱?你家人要脸吗?”

    王春桃大怒。她一生气就说不出来话,现在更是成了一个红头涨脸的哑巴。她朝陈鹏举走上来一步,热气蒸得她身上味道飘到陈鹏举鼻子里,是女人汗水的味道,是后妈的味道。

    陈鹏举喉咙一动,几乎呕吐出来,急忙捂住嘴,朝她挥挥手,含糊地说:“别,别离我太近,我闻着女人身上的味就恶心。”

    王春桃随手抓起一个箩筐,朝陈鹏举砸过去。箩筐砸在陈鹏举身上,又弹到一边。陈鹏举站起身,瞪着王春桃,终究不能下手打女人。瞪了她片刻,突然转身冲出大门,含着暴烈的怒气朝吉庆一中赶去,

    如果连王春桃觉得丢人,陈锐呢。

    像是有一团火顶在喉咙口,烧得他暴怒欲狂。

    正好是中午放学时间,破败的高中院落里吵闹声震耳欲聋。陈鹏举站在门口,第一次用局外人的眼光看着这些孩子。市里的大学给了他太大的眼界。以前从没意识到,自己出身的吉庆一中是这样的。

    破旧,狭小,肮脏。

    一群男生中间簇拥着一个人,几乎看不到那人的长相,只是偶尔露出一个肩膀,然而只需要一眼,陈鹏举就能认出来。

    有人在男生堆里尖声说:“他是个傻子!”

    “他聋,听不见!”

    陈锐被簇拥其中,尽量控制着自己,但少年的慌张仍然露出来。

    有人叫道:“贱货的儿子!把扒了!看看他衣服底下是啥样!”

    男生欢声高叫,无数只黑手扯着陈锐的衣服。陈锐拼命挣脱,不小心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孩子将他淹没,压成一座手舞足蹈的小丘。

    陈鹏举脑子里轰然炸开,先于他意识飞奔过去,愚公移山般推开男生。大家只相差了两三岁,他的力量也不过是一点点。他终于挤进去,紧紧抱住弟弟,任凭无数双手殴击着他后背。陈锐在他怀中渐渐不再挣扎。陈鹏举抱着弟弟,抬起头,男生们看到陌生的脸,向后退了几步。

    陈锐被按在地上,手臂半挡着脸,手臂和脸上满是鲜红的指甲痕,听天由命地闭着眼睛。

    陈鹏举抱着陈锐站起来,陈锐的脚踩到地面,踉跄着站直了身子,睁开左眼看着陈鹏举,又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陈鹏举把他的头按在肩膀上,一瞬间他无所不能,高中男生们被他的眼神吓到,不自觉地让开路。他抱着弟弟向外走去,男生愣愣地给他让开一条路,忽然问:“这x是谁啊?”

    陈鹏举回头说:“我是你爹!”

    男生听了这话,满脸通红。要不是旁边两个人拽着,就要冲上来。陈鹏举想放下陈锐,和他打一架,但陈锐拉着他的外套,他腾不出手,也躲不开。男生转眼挣脱,冲向他,把陈鹏举撞倒在地,陈鹏举急忙把陈锐护在身下,挣扎着和男生扭打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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