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万物灵丈量(6200+)(2/3)

    陈沧鼻间逸出一声很淡的冷嗤,紧绷的嘴唇抬一抬,无法辨别喜怒的表情。

    一星银光被抛高,收接,再勾一条抛物线弧度,湮浸于和它一样镀上镍或铜的钢芯钱币里。

    没得到回答,新入一枚五角硬币,倒听见几句坚定的句子:“陈沧就是陈沧,不是什么大少爷。你是谁不由你的记忆或家庭决定,只由你自己决定。反正,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自行车轮轨迹颤巍,碾过落叶簌簌脆响。安度约莫九岁,刚学会平衡车头,不甚熟练地踩着踏板,“陈沧哥哥,我会骑喽!”

    他仍旧坚持着,离家多久便会充盈等量硬币。诚然,币种也变得丰富,除去人民币,还会夹杂港币,美币,日币……或是占外币比例最高的加币。

    *

    *

    后来,除去偶尔与维修工人或是邻居打必要交道,我没再见过他的笑容。

    我摇摇头,“希望你快好起来。”

    少年止声,捂住半边脸吃痛哑吟,嘶气说脏话:“他妈的!这里有监控,陈沧,你是好学生又怎么样?吃处分吃定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陈沧怒喝,重重挥臂,拳肉相撞,打松他一颗牙齿。

    片晌,他停了敲击,摊开手掌,一枚硬币妥帖地躺在其中。

    只是窗子上雨水注注下流,蜡油滴滴凝落,很像泫然的眼泪。

    酒味发甜,裹一丝从未有过的,属于异性的馨香。

    *

    “我说是你先挑衅,你觉得老师会信谁?”陈沧冷笑,并不在意,提起他领口厉声警告:“她不是你可以碰的人。”

    他逃也似地远离火光,卧回沙发,合该凌傲飞扬的帅气面庞,只余怆然容色。

    景有语,物有语,人也一样。这等相融,应该是的。

    *

    没开室灯,沉静暗夜,皎月在地板洒一片糖粒似的碎华。

    沙发角落,炉灯横溢暖雾,将到金钗之年的安度,小脸聚满忧心,她托住陈沧手掌,小心地将消炎药膏涂在他手背一道笞痕上,低头吹一吹,“我要和奶奶说,让陈沧哥哥回来。”

    理智,冷静,是对他历来行事笼统又精确的概括。是以我愕然:“和同学起冲突了吗?”

    很奇怪,他今天像把所有思绪都进行了封闭处理,我感受不到任何心情波动。

    *

    那声音褪了大半稚嫩,熟悉又陌生,我瞧见它藏匿在圣诞树和雪絮里,绕紧少年的背影。

    他的心是不是也在发潮发湿?

    多少年了,又得见这般清晰的情境,我放轻呼吸,不敢眨眼。

    他踢一脚败将的书包,目色凉漠,“拿着你的东西,滚!”

    *

    陈沧笑笑,捏她发圈,“奶奶还不知道你偷偷来临城,说了就露馅了。”

    年深日久,之后好像一切都复原了,我能看到的——有关安度与他的记忆片段也越来越少,偶尔闪过,也停留极短。

    *

    缓和比刚才用了更久的时间,陈沧寻回打火机,半眯眼睛点亮蜡烛,将蜡烛固定在烛台。

    我顿悟,近一年来,他在给自己划定一个金额,作为终结某些情愫的基准线。

    英俊的脸庞清朗肃穆,早锤炼出不动声色的沉稳,姿态倒松懒闲散,我品赏这份迷人的反差。

    陈沧双腿交架,一只手以肘抵住单人沙发,虚虚撑头;另一边,修长干净的食指有节奏地轻敲扶手,眼睑半掩,像在思索什么。

    宁谧扭成僵持的打斗,良久分出胜负,地上的少年眼角高肿,粗着嗓子大叫:“陈沧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他妈有病吧!安度是你什么人?她不就是一个婊……”

    他害怕火?我不解。

    直到一天,陈沧衬衫微皱,衣扣斜开,臂弯挂着出门前的深色长风衣,顶着和平整不苟毫无关系的模样归来。

    屋外开始下雨,他的睡态停定成手臂向身体内收,抱紧什么的姿势,眉间却频频蹙动,呼吸渐急,很不安稳。

    他平复须臾,动身去摸茶几抽屉里的蜡烛与打火机,擦燃火苗的瞬间,却如惊弓之鸟,忽地将打火机扔开。

    安度赌气,掐着他的手不作声。

    “攒到四百,就不要再……她。”

    “安……!”陈沧艰难吐字,逼迫自己般遽然惊醒,眼神懵然地环视周遭乌漆。

    我还没从他风度全无的样子反应过来,陈沧捻出那枚硬币,停在指间又放回。

    我彻底理解“一百”含义的那天,陈沧颧骨处淤一块发紫的红,向来平整干净的衣服,褶皱沟壑里都是水泥积灰。

    瑟瑟秋风夹着墨色卷满整间屋子,只留那盏夜灯幽幽散光,这回我听到陈沧第三次增加数字,“四百。”

    硬币一枚砸响一枚,浓密的黑烟,空荡的单人病房,陆续来看望的老师同学,始终没出现过的安度,以及出院当天才将迟到的嘘寒问暖送上的,他的母亲。

    陈沧的心语又轻又沉,我气自己错漏关键,搓搓耳朵,“不要再什么?想,关心,喜欢,还是……爱?”

    做完这些,陈沧坐回沙发,挺拔的身量弯成几段,似乎极其疲累,披一张毛毯便直接入了眠。

    “五百。”他望向我头顶,发木的默然,短短时间,这条基准线再被篡改拔高。

    所以我足不出户,也云游遍历了无数好风好景——只不过不管是在夕阳肆照的中央公园,或是雪光初至的露易斯湖,虚化的美景前方,他总是孤茕孑立,无人与共。

    *

    他喝酒了,我判断,但谈不上醉,因为他步子还算稳健。

    我在想,这个数字的上限是多少?也许——是正无穷。

    我不知道后来他有没有睡着,也不知道他之前梦到什么可怖画面才会微微发抖。

    随他日渐成熟的眉眼,我再听不到任何一个数字,乃至连他内心的断言残语也不能读探,久而久之,这变成了一种无法琢磨深度与厚度的丈量。

    于我而言,增龄远超时光本身,在陈沧读大学、毕业实习、工作的这十年里,我通体泛黄,垂垂老矣。

    雨声骤大,“啪——”一下,整个小区再不见半抹除闪电的光。

    “你怎么不说话?啊——”她得不到应和,回头寻人,心一急,连人带车歪倒,摔下地面。

    陈沧似乎已经不会去回想或衔悲,每日正常生活、学习,只是向我投币的习惯依然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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