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1/2)

    接下来的治疗中,程野都手握着一条无形的细线,牵引着他走向自己的内心深处。

    江离恍惚觉得这是一次时空穿行,他回到过去那些日子里,重新认识世界,重新拾回拥有快乐的能力。

    他就像站在数面镜子之前,把许多个自己一一看遍,从多个角度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我。

    他冷静地目睹过去的自己挣扎在悲伤与自毁之中,突然发觉当时令他痛不欲生的东西真的已经不再让他在意了。

    他看到高三的自己,浑身僵硬地站在养父母的房门外,慢慢收回想要敲门的曲起的食指,转身离开。

    那是个橘色的光线铺满大地的傍晚,他从学校跑回家,因为老师催促他交补课费。

    刚刚吃过饭,他忐忑不安地告诉了养父,却看见两个大人脸色阴沉地进了房间,商量去了。

    江离从来是个听话的孩子,不会打扰谈话的人们。但是晚自习快要开始了,他必须得赶回学校,只好硬着头皮去敲门。

    手指还没贴上木板,隔音效果不好的房间里就传出了养父愤怒的声音:“要钱要钱要钱,成天就知道要钱!读个书花他妈这么多钱,老子的钱是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吗!”

    养母在一旁劝着:“给就给吧,他马上上大学了,别为这点事影响他学习,他成绩那么好。”

    “要不是他成绩好,我才不会送他念书!成天一副呆样子,亲戚来了也不知道叫人,还得过精神病。这个儿子养得太憋屈!”

    养母嗔怒:“他那是抑郁症,早就好了!你别老说人家什么精神病的,伤了孩子的心。”

    “怎么了?他那就是精神病!要不是指着他给老子养老,给老子抱孙子,我早他妈要他出去讨饭!”

    “那你都知道要指望他给你养老,你还不对他好点儿?”

    “哼!”养父阴阳怪气地说,“老子对他还不够好?换了别人,谁这么伺候他?平时还得照顾他情绪,不在他面前说重话。”

    “唉,你别说了,快拿钱。养条狗还得费心思呢,养个儿子,以后要他回报你的,你别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的。我跟你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他懂礼貌,成绩好,还听话,你对他好点儿,以后吃不了亏的!”

    江离逃回餐桌边上,面上火辣辣的,机械地收拾碗筷,妹妹在一边笑嘻嘻地说:“哥哥,你脸红得好好笑哦。”

    童言无忌,但是说的好真实。他真的好好笑。

    江离总以为亲情是不求回报的,一家人就不该谈利益的,原来是他太天真了。

    高三课业繁重,三天两头发卷子,没日没夜地补课。才交了补课费没多久,学校又要他交资料费了。

    江离没脸再去要钱,咬着牙做了些很羞愧的事情。他谎称发烧,瞒着家长和老师,去给隔壁高中的同学代考月考。

    他坐在陌生的教室里,看着对他来说容易的题目,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病”好后回学校,老师叫他去办公室,跟他说准备材料申请省三好学生,他拒绝了。老师不明白,不厌其烦地跟他解释好处。但他始终低着头,说自己不配。

    他不配,一个给人当枪手代考的学生,不该评三好。

    他想勤工俭学,去食堂打工,但老师一通电话打给他养父母,苦口婆心地让他们关心高三生,给他创造条件。如此,好心办坏事,让养父母失了面子,也让他失去工作机会。

    后头,为了交上钱,他做了很多可笑的事情。帮人代买奶茶,代买盒饭,代送情书,明明是举手之劳,他却做成业务,低贱地收取“跑路费”。

    那是个昏暗的高三,是由卷子堆起来的、冷眼组成的,肮脏的夏天。

    同学知道他处境艰难,但又不喜他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和冷淡,愿意帮他做成“业务”,又克制不住青年人特有的对“假成熟”的轻蔑。

    他们并不排挤他,也不亲近他,永远保持一定的距离,用混合着怜悯和施舍的心态给予他一定的帮助,隐晦地观察他。

    江离觉得自己就是个异类。

    每到吃饭的时间,他都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悲伤和孤独。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欢天喜地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呼喝着、大声嚷嚷着,三五成群地走了,或结伴回家,或冲往食堂。

    江离将书本收进课桌里,按照大小从低到高堆好,紧紧地让它们抵住桌板——不然,要有不爽他的人故意一撞,书会落到地上。

    等他做好这一切,独自走到食堂时,那里已经充满人了。打饭,端着盘子走到角落的座位上,他慢慢地吃,动作斯文。

    汤有点咸,里面放的紫菜也好少。不过豇豆炒肉味道还不坏,米饭也比较松软。没有人同他讲话,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所以他只用专注于食物,没过多久便把盘子的东西吃得差不多。

    只是当他吃完,用纸擦拭嘴唇时,他忽地听到四面八方围绕而来的声响。

    远处回收餐具处的餐盘和筷子的剧烈碰撞声,同学们的聊天声,电视机里的声音,齐齐涌入他的耳朵。远远近近的,哪里都不宁静。

    这些声音无法避免地影响着他,在他空空荡荡的心底回荡。但所有声音有关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

    等他上了大学,有了打工的机会,又申请助学贷款,努力学习得到奖学金,日子就稍微好过了一点。

    但是长久地独自一人学习生活已经造就了他内敛的性格,他无法再与人交朋友,总是寂寞。

    于是他失去跟人交往的能力,不懂如何坦诚表达自我,总是无意中令人曲解他的话,让他人伤心难过,损害一段友谊。

    他试图远离人群,不再尝试跟人亲近,以免伤害他人。他渐渐觉得,自己已经被周寻诅咒,成了一个寡情薄意的祸害,走到哪里都令人不悦。

    程野让他重回这些情景之中,让他重新看到一个坚定、努力、独立的自我。

    江离从前觉得自己可怜又可鄙,但程野不断地告诉他,他是个优秀的男孩。

    他在那么多困难之中,依靠着自己走了过来,一步步都走得扎实。

    “别人或许不爱你,但江离,你要爱你自己。这么一个聪明,努力的人,你看着他的成长轨迹,怎么能不敬佩?”

    程野的声音顺着诊室窗口流入的风淌进他心底:“你过去不被人喜爱,不代表你不值得。你要先学会爱自己,珍视自己的优点。”

    江离要一天天学会爱。爱自己,爱别人,爱世界。

    转眼就是冷冽的季节。

    树梢上开始悄悄挂上雪片,孩子们更多地跑进公园,红通通的糖葫芦小车总在眼前晃,宣布一个热闹温馨的冬天到来。

    而秋天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落叶纷飞的季节,有着虫死蝉嘶的悲寂,也有着天朗气清的豁达。

    江离在这个秋天,终于发觉了它的美丽。

    圣诞节那天,江离依旧去了诊室。五点半,薄聆来接他。这是惯例了,程野那套“患者必须由家属接回”的说辞一早就起了用处,每次都是薄聆来接。

    他们的关系逐渐升温。远远达不到当初恋爱时的程度,但江离愿意坦白他的心动,已经让薄聆喜不自胜。

    薄聆到地方时,咨询室里只有程野一个人,他问:“江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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