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2/2)
当时父亲那发火的样子，她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太可怕了，爸爸一脚把江离哥哥踹翻，拿铁衣架抽他，一直问他改不改。江离哥哥坚持说他没有错，爸爸凶神恶煞，牙齿咯咯作响，好像要吃了他。
所以，他的江离，幼小的江离，就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被主人不情不愿地收养了吗？
薄聆没办法要求她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依旧坚持诚实的自我。他只是遗憾。
这堪称魔幻的身世，狗血得令人咋舌，偏偏就这么发生在了江离身上。
江吟吟一脸严肃地回答:“他是最最最好的。”
照程野说的，有过心理疾病病史的人更容易出现ptsd，可能江离就是这样吧。
薄聆坐上了返程的火车，远望车窗外逐渐被浓雾遮蔽的绿色原野。天快黑了，他极度思念他的爱人。
江吟吟又后怕又生气，说:“要不是因为那些神经病，我哥也不会回不了家。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
事实上，他的温和善良很大程度上正来自于他的这种天真、不晓人事。
尽管已经是这个年代了，重男轻女、歧视同性恋的事情仍然存在。
我会守着你的病好起来。我不会放弃，请你也一定不要放弃。
薄聆不喜欢用情人眼里出西施那套滤镜来蒙蔽自己的眼睛，来用想象伪饰爱人。他充分信任自己用心灵看到的东西。
江吟吟明显在家受过委屈，她说话的神情都带着受伤害的痕迹。她很能够理解江离，但她情愿江离不承认自己是同性恋，她更愿意江离把自己的内心藏起来。
他那副样子，多么淡然。薄聆竟然一点儿也没看出他经受了不少苦难，他掩饰得太好，再问就是揭人伤疤，活生生让薄聆放过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薄聆看向她，他好像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出生优渥，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通情达理，在这个时代，他们并不会以为同性恋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爸爸气疯了，说要送他去精神病院。我哥说他没错，他就是爱男人。呜呜，我爸就说，那我没你这个儿子。哥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一个痛恨自己家庭的人，他所恨最深之事，恐怕还是，他无法自控地沾染上了那个家的恶习。他再怎么厌恶，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有的方面那么地像他的父亲或母亲。
但其实他心里也情绪翻滚，难以平静。他记得，他问过江离的家庭，当时江离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自己跟养父母一直不合，已经断绝关系。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情，薄聆却像自己经历了一遍似的，痛得难以呼吸。
薄聆心如刀割。
“那他们领养江离，有了儿子，应该也是很愉快的？”他试探着问，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希望江离没受什么苦。
但薄聆认识的江离，不像这个家，也不像他以前那个家可能具备的性格。
他是怯懦、敏感、不善言辞，却又善良、悲悯、真诚可爱。
薄聆问江吟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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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吟吟抹着眼泪，说:“江离哥哥太倔了。我拉着他的手，跟他说别跟爸爸犟了，就假装自己不会再跟男人在一起就好，他不干，硬生生挨了一顿打。”
那么这场病，正是他压抑太久而爆发出的沉疴旧疾？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创伤，在许多年后以疾病的方式压回他身上，疯狂报复他的隐忍不发。
她说着就哽咽起来，拿手背反复擦着眼睛。
薄聆从内心深处弥漫出一种无力感，他没办法穿越时空去救那时候的江离。
他怀着满腔的心痛艰难地继续问:“他爸妈怎么死的？”
可你受了这么多的煎熬，你一定要达成目的。你要爱我，你要得到我，你要证明你没有错。
然而江吟吟说:“江离哥哥爸妈死后，他还得了抑郁症，亲戚们都不愿意收留他。是他舅舅听说我们家一直想要个儿子，才硬来说和的。如果不是他成绩好，”她说着说着就撇了下嘴，挺看不上这种事情，“我爸妈也不可能要他的。”
走之前薄聆问了江吟吟一个问题:“你觉得江离哥哥人好吗？”
薄聆觉得奇怪，人是惯会被环境影响的，家庭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有着恐怖的导向。
但在这一个点上，他看到江离的另一面。说不上什么清高、不屈，只那么地招人疼爱。
“差不多是今年四月份。”
江吟吟摇头，她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懂得很多东西了:“我爸不可能接受的。他领养我哥，就是为了我哥帮他传宗接代的。他听到我哥是同性恋的时候，真的是往死里打他。”
薄聆总算是明白了。
他嘴唇苍白，凭着一股本能问:“你爸爸到现在都没有松口吗？”
这一瞬间，他发现他一点儿都无所谓江离所说的那个暗恋多年的人了。思及江离对他的种种反应，他认定，江离爱的是他，说什么暗恋别人一定是假话。但他的苦衷又是什么呢？
薄聆递给她纸巾，又将咖啡推得离她近一些，示意她喝点热的。
江吟吟声音闷闷的:“要不是我妈生我后失去了生育能力，没办法再生一个儿子，他们不可能领养江离哥哥的。”
江吟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妈跟人偷情，被他爸乱刀砍死，后来他爸又自杀了。”
他爱江离，爱他所真切感知到的一切，有温度、有气味。他明确了解江离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也对他的品行端正深信不疑。
江离，爱我、做一个不被认可的同性恋，你觉得很痛苦是不是？
薄聆说不出话来，心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四月份，他和江离在一起，那照片里的“男朋友”，自然是他。
可是，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