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特里忒(2/2)

    母亲亲吻了她的面颊，为她戴上面纱。“你能想开，就最好了。以后去了新家，不要淘气，多做些事情……我们两家住的近，常回来看看也是可以的。”

    忒提斯看姐姐笑出声，自己也开心地笑了，笑着笑着，一滴泪从她下巴上滑落。

    即使现在，那种冷彻心扉的触感，依然令她作呕。

    她攥紧手中的手帕，面色却愈发平淡。

    “忒提斯，我走啦，以后可没人给你擦眼泪了。”

    忒提斯郁闷，“我哪有那么爱哭……”

    编好发髻后，她又小心地捧出新娘的花冠，戴到安菲特里忒头上。这真是一顶精美绝伦的花冠，薄如蝉翼的白纱被铰成重叠的洁白花瓣，仿佛能嗅闻到新鲜的香味；细碎的浅黄色珍珠充当花蕊，也不知道多巧的手才能这样以假乱真。

    安菲特里忒摇摇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话还未说完，母亲就掀开门帘走进来。外面送亲的队伍已经准备好，新娘将在母亲的陪伴下，和丰厚的嫁妆一起，被送进未来丈夫的家里。

    安菲特里忒的语气好温柔，忒提斯听了，泪珠更是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哽咽道：“安菲特里忒，再让我、去求父亲吧……”

    忒提斯一怔，随即连忙拉着安菲特里忒坐下，亲自拿了帕子为她清洗，又拿出安布罗西亚，用这神膏滋润她柔嫩的肌肤。她非常用心地为姐姐傅粉描眉，给两颊与嘴唇搽上胭脂，以掩盖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

    安菲特里忒想不起来。那一夜所能回想起来的，只有绝望、屈辱，冰冷的海水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如果可以，还想听一听那动人的乐曲，想再听一听那首为她唱的歌。

    “新郎来了——！”

    新娘在面纱下优雅地回答：“没有什么。”

    还想再……见一见他。

    “那就麻烦你了，忒提斯。”

    “哈哈！把椽子举高！”

    新郎长什么样子来着？

    “来，把眼泪擦擦。”安菲特里忒反过来安慰起忒提斯，她温柔的脸在洁白花环的衬托之下，散发出一种母性的光辉。这名忧郁的海仙女好像一下子从少女变成了母亲，要从和平温暖的家里迈入战场了。

    “好了，好了，怎么还哭起来了？忒提斯，这可不像你啊？”

    最后，她拿出成套的首饰，金银、珍珠、玳瑁与珊瑚在她手中闪闪发亮。她给新娘洁白的臂膀套上黄金的臂环，给她柔软的耳垂戴上珊瑚坠子……所有步骤都完成后，安菲特里忒含笑站在她面前，从未如此光彩照人。

    “妈妈，也代我向亲爱的父亲再告别吧。上一次在他的面前，我只会不懂事地哭，也惹得他伤心，希望父亲以后不要担心我。”

    牛车之上的新娘略微转了转头，好像在寻找队伍中的某个人，但热闹的场面眼花缭乱，没有找到。旁边的新郎立刻体贴地问：

    “你的手真巧，忒提斯。”安菲特里忒称赞她。

    海神的新娘乘着牛车，坐在母亲和丈夫中间。神牛金色的蹄子踏着海波，让她耳朵上的坠子一摇一摆，划出鲜红的弧线；新郎意气风发，按照习俗穿着洁白无瑕的衣物，他那梳理漂亮的黑发透出大海般的苍蓝色；新娘的母亲多丽丝高举神圣的火把，口中吟唱着欢乐的祝婚歌。

    “啊……你看我，真是的……”她慌忙伸手去擦，安菲特里忒却先一步抬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虽然知道这场婚礼并不是安菲特里忒内心期待的，但忒提斯还是希望她能够成为最美丽的新娘，因此她下了大功夫，给将要出嫁的姐姐梳了一个精巧绝伦的发髻，用各种绣花的发带编织起来。

    忒提斯示意她站起来，为她解下家常的衣物，换上新娘的盛装，这是她们姐妹们一起缝制了许久的衣服，连衣角处也缀着莹润的珍珠。她又拿出长长的腰带，按照最时新的束法把裙子束出玲珑的曲线，腰带的尾部水流一样垂在身后。

    她如神像一般正襟危坐，思绪却渐渐飘远。

    忒提斯夸张地用手遮住嘴巴，“这位美人是谁啊？我看她比那位阿弗洛狄忒还要美呢！”

    长长的队伍蜿蜒而去，渐起的暮色中，手持火把的队伍像一条闪光的珠帘，在波荡的海面上摇曳不定。队伍之中，缪斯和美惠女神们充当乐队，吹奏着风管与排箫，海仙女们转着圈子，洒下五颜六色的花瓣与彩带。

    聪慧如忒提斯，怎么会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晚。她看向姐姐微微隆起的腹部，心情复杂难言。

    母亲慈爱地望着将要出嫁的女儿，目光有欣慰也有疼惜。安菲特里忒摇摇头，亲昵地挽上母亲的胳膊，最后一次在母亲的臂弯下撒娇。

    安菲特里忒听见了外面骤然加大的喧闹声，不禁侧着头听了一会。在缪斯女神们的祝婚歌里，客人们祝贺着赶来的新郎，抒发着喜悦的情绪，到处都闹哄哄的，让人头疼。他们似乎都在为这婚姻高兴，真心地祝福这对新人，没有人在意这场婚姻到底源于什么，那无伤大雅。

    ——但是，没关系。她已经学会了忍受，已经学会了把情绪和眼泪藏起来，不让它们被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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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啦。”她才不会告诉安菲特里忒自己做了多长时间呢。

    新娘“扑哧”笑出声，“就你会说话。”

    她被搀扶着，踏上送亲的牛车。

    “该出发了。还要与姐妹们再说说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