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无法跨越的鸿沟(1/1)
城隍庙前有座牌坊,牌坊下面有块青灰色石板。
这块石板日久失修,崩了一小半,所以某日绊倒了一个书生,从此声名大噪家喻户晓,被百姓戏称为状元石。
可想而知,连一块破石板都大红大紫,更何况是被它绊得狗吃屎又高中状元的苏倪苏大才子,简直红透了半边天。
能一举成名天下知,运气固然重要,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挤到牌坊下,只为摔上一跤讨个彩头,摔得脸青鼻肿不亦乐乎。
苏大才子可不只是好运,他要家世有家世,乃是书香门第,要文采有文采,御前殿试出口成章,一枝独秀,榜眼探花都成了绿叶。
喜上加喜,皇帝似乎对他青睐有加,传谕私下召见,红煞了旁人眼球。
御书房內,静谧无声,月光如水银般从窗棂淌进来。
苏倪跨过门槛便掀袍跪地:“学生拜见皇上。”
半晌,才听见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说:“平身,抬起头来。”
他依皇帝所言,慢慢将头抬起。
殿试时苏倪站在堂下,与皇帝隔得甚远,压根看不清面目,而如今对上那道如刀锋似的犀利目光,不自觉地伏低了眼。其实苏倪长得不差,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没有什么怕被人看的,可他就是心虚,莫名的心虚。
皇帝虽然与他年纪相差无几,但气势却咄咄逼人,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威。
“告诉朕,你既为李尚书的大公子,名门之后,为何不让你父亲举荐而是选择参加科举?”风历行手执朱批,像是漫不经心地猜测:“莫非是为了哗众取宠?”
“不……不是。”苏倪连忙否认,冷汗湿透掌心。
“哦?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苏倪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吞吞吐吐地道:“是为了效仿周相国……不凭借家世,靠自己的本事扬名立万!”
风历行略勾起嘴角,搁笔,饶有兴味地盯着状元爷。
苏倪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明知该沿着方才的话往下接,慷慨陈词一番,可就是底气不足,开不了口。
“今年六月,我国西北部受蝗虫灾害,收成大减,当地官员联名上奏,说无力征收赋税,希望得到朝廷宽免,你如何看?”
皇帝摆明是在考他,苏倪谨慎地答:“回陛下,人祸尚且可以问责,天灾却不能,学生认为应当免去当地赋税,不仅如此,朝廷在适当时更该伸出援手,派粮与百姓共度难关。”
“原因呢?”
“一年的赋税,远不及民心重要。”
皇帝执起朱批,翻开奏折,头也不抬地道:“你退下吧。”
苏倪杵在原地,面上禁不住羞愤难当,犹豫再三,终是不甘地发问:“学生斗胆,请问方才的回答是否有违圣意?”
“下去。”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陛下!”苏倪扑通一声跪倒,双手猛然成拳,指节泛白:“学生不才,幸而从科举中脱颖,心中惶恐,从不敢忘乎所以,一心只为报国。求陛下赐五品以下官职,学生愿远离京都赴寒苦之地就任,如同……”
风历行打断他:“如同当年的周明轩,科举夺魁,却向朕请命担任七品县令,远赴北方后,屡建奇功,仅用六年时间一步步升迁,最终成为了相国。”
“学生亦有此决心,望陛下……”
“住嘴!”风历行拿起奏折,兜头兜脸砸过去,厉声道:“捡起来,给朕一字不漏的看清楚!”
苏倪战战兢兢的看完后,面色如土,羞得几乎是无地自容。
方才皇帝所考他的问题,内容与奏折同出一辙。奏折详细提到,西北部矿产丰富,尤其以铜银为主,私矿泛滥,致使当地人富庶持盈。所谓收成大减赋税难征,不过是欺君之借口,理应不予,严查处办。
而奏折上的署名,恰恰是周明轩。
风历行端坐桌后,没再瞧他一眼,提笔点墨,音调隐含讥笑:“爱卿想要效仿周相国,真是其志可嘉。”
夜深了,蝉鸣声低下去,似乎连它们也乏了。
王福将参茶放下,轻声劝:“陛下,该安歇了。”
“几更天了?”风历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长年累月蹙眉的习惯,使他眉心处留下一道褶印
“已是四更了。”
“是么……可朕还不困。”
王福微微斟酌,问:“陛下可是因为心里不痛快?”
“朕为何要不痛快。”风历行揭开茶盖,吹散了袅袅攀升热气。
换了常人是绝不敢妄揣圣意的,但王福伺候他日子久了,倒摸清些窍门,狗腿道:“那新晋状元不知天高地厚,陛下给他点颜色看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天底下能有几个周相国这般的惊世之才。”
姜还是老的辣,这话说到皇帝心坎里去了。
是呀,这天下还能有几个周明轩,岂是谁都可以效仿取代的。
“六年了……”皇帝叹口气,欲言而止。
他负手立在窗前,月光落在伟岸的背影,渡上一层隐隐的惆怅。
六年的光阴可以改变太多太多事。
曾经的挚友,今日的君臣,默契不再,横在他们之间的,何止是万水千山。仿佛在六年前,那个眉心红痣风采翩翩的男子,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
相国府闭门谢客,已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
对此朝野众说纷纭,最为大众的说法是,周明轩恃才傲物,不屑应酬闲人。自从老相国离世后,遣散了许多下人,如今偌大的府邸,更显得冷冷清清。
但毕竟有的人还是挡不住的,也不敢挡。
管家腆着一张万年不变的棺材脸敲门:“少爷,皇上来了,正在内阁里坐着。”
白色的布幔低垂著,隐隐有一种香灰的冷气,良久良久,屋内才传来回应:“不见,打发他走。”
“奴才试过了,说少爷病重不宜见客,可是皇上他……”
屋内那人淡淡道:“那就让他等着吧,等不到自然会走。”
棺材脸无可奈何地叹气,打从周明轩称病不上朝后,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以那人的脾性来说,怕是没那么好打发。
果然,半个时辰后敲门声又响起来。
“周明轩,你给朕出来!”来人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又道:“再不出来,朕就踹门进去了。”
他说罢当真提起脚,看得管家心惊胆战,连忙上前相劝。
“陛下……”
管家的话被屋内传出的声音打断:“陛下莫要强人所难,大夫说过臣的病不宜受风,若是有事就请隔着门说吧。”
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风历行强忍怒火,放柔声音说:“明轩,朕带了宫中最好的御医来,你先把门打开,让朕进去再说。”
“恳请陛下将心思放在国事上,为这点小事折腾,臣受不起,外人亦会道臣是持宠生娇。”
棺材脸听后思忖着,他家少爷可不正是持宠生娇么,若换了别人,敢跟皇帝叫板,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风历行道:“你的病怎么会是小事?”
周明轩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疏远:“一国之君,理应放眼天下,为区区一个臣子忧心,传出去像什么话,帝王威仪何在。”
“好好好!原来是朕有失威仪,还多得周相国提醒!”风历行拂袖转身。
管家不敢怠慢,万分小心地将人送了出相国府。
他跪在大门处,亲眼看风历行登上辆厚帘的低调马车,绝尘而去。
灯芯已烧到了尽头,光线一点一点地微弱下去。
屋内,周明轩靠在门板后面,视线落到忽明忽灭的火光上,然而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不喜不怒,是空的。
“少爷,皇上已经走了。”棺材脸在门外禀告。
“走了才好……”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消散在门里。
他换了灯芯,执起笔来,案头的奏折本本相叠,已经堆得很高。
做皇帝是件体力活,日复一日的处理国事,和臣子斗智斗勇,既紧张又无聊。
所以,偶尔风历行也会偷个懒,陪太后吃斋,顺便尽尽孝道。
可是,如果眼前少了这团肥肉就更好了。
风卫言挺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当众人的面,从内阁左边滚到右边,但他仍觉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抗议,一个翻身,又滚了个来回。
风历行斥喝道:“起来,成何体统!”
“不嘛。”他躺在地上撒野:“臣弟宁死不屈,请皇兄收回成命!”
“你当真不起?”
“不起!死也不起!”
龙颜大怒之前,太后忙端出一脸祥和笑问:“言儿,不得无礼。为了你的婚事,皇上可谓是煞费苦心,还有何不满?”
“有!”风卫言捧着肚子,严肃道:“我只娶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内阁里,太后扶额哀叹,宫女掩嘴偷笑。
眼看三皇子已到成家之年,皇帝和太后多次赐婚,皆被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挡了回去,估计这次也无悬念。
果然,太后投降了,道:“皇上,言儿的婚事还是由他自己做主吧。”
皇帝狠狠剐了风卫言一眼,应了声是。
风卫言得偿所愿,一碌骨从地上爬起,嗡声嗡气地道:“多谢皇太后。”
太后摇摇头纠正他:“你该唤母后,太后是别人叫的,莫又忘了。”
风卫言伸出胖爪,抓了块红豆糕塞进嘴里,嘿嘿声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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