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安亭凉梦(1/2)

    “君臣之礼,国之根本。臣会守好本分,决不越矩半分。”龙形宝座下,垂顺银发的男人沉沉尔雅的声音回响在金灿的大殿之上。

    清啊,会不会撒谎?

    我总是期盼着那天,他可以撒一次谎,撒对于他在父皇面前对我起誓的那句话的谎。让我知道他并不是个完美得出奇的人,证明他能为我做一个不完美的人。

    可是一切都太完美了。还是孩童的我爱坐在屋顶。看着屋檐下那黄藤藤的宫殿,龙形的檐角,一个个表情狰狞威严;大大小小的房屋,一层层把人包围,阻挡窥窃外面的世界的眼。啊,多像个无底洞,一切都会有人来填补,无论我是个怎么样的人都无所谓,自然有人会帮我收拾一切:穿衣、洗脸、摆筷、陪我赏园,甚至有才的人还能为我分担国事。而作为一个皇子,只要听命行事即可,这就是打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所过的生活——幸福,值得庆幸,很满足,生活优越的甚至不用担心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天生就是咬着金汤匙的家伙,没有必要的烦恼……可是,有时候,又突然觉得没命的空虚,一切都有人打理的日子,好像个傀儡,好像个很醜的东西霸占着空洞的身子,争着空洞的眼珠子,动着空无大脑的脑子,浑身空得能不知道——怎么走路、怎么动。

    而远处亭子里在纱幔的遮掩下仿佛纠缠的两人的影子,那么亲密缠绵,仿佛即使是谁无端消失了,也不会惊起亭子里的一点波动。

    那个人,他绝对不会为我撒一次谎。没有人会真的为我做什么,一切只是碍于权威、碍于命令,鞭笞下的唯唯诺诺,所以获得越多,越觉得少得可怜——没有比这更让人觉得自己没用了。

    有的达官贵族的少爷,也娇生惯养,倚仗自己的爹娘胡作非为,把自己搞得修养全无;有的人,天生贱命、尖牙利嘴,于是跟着那些显赫身份的小鬼们狐假虎威,为他们出谋划策,专做些令人唾弃的勾当。这些,殷清玉,打小以来,多多少少听到一些,看到一些,可惜,他不是他们的一份子,他的烦恼,有些少爷们根本想也没想过……他这样不爱随大流,是会吃亏的。可不,他的这些烦恼,整日积极地在那没用的脑子里运转着,而他之所以没成为那些人的典范,也全靠这些没用的烦恼支撑着,这些想法总是没人听、没人管、没人知道,久而久之,他成了个任性的人,因为他已经把这些有用的没用的,都视为了自己的一部分,如果谁看到了,那是要命的。

    绝对。

    没错。

    清玉的娘亲有一天,用比清玉更加无奈被囚禁下的孤寂眼神窥视到了清玉的这些世界,所以没多久,皇后就死了。清玉想这是必然的吧。

    因为就连他也随之而死了……真正的他。

    ……

    长大……长大……意思是抛弃过去那个孩童时候的自己吗。还是什么……

    如丝绸般乌莹的长发披肩的殷清玉,即将过成年之礼而呈现出清秀与幼雏双面的气息,此时,在殷墟不算豪华却十分精致的皇宫里,在宫中的最深处,遇见了一个同样长发过肩的身影,只是身材缩小了一些,那是谁,他不免疑惑,走上前去,待那个孩子听到动静,探究地慢慢转过身来……

    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就停止了……这是殷清玉头一次与儿时大约8、9岁的自己,相遇。非常相像,特别眼睛,大大的双眼皮下明亮闪耀,除了眼神,那么冰冷,还有些迷茫,仿佛自己在跟自己赌气。

    让人一目了然,殷墟唯一的皇子,太子殿下,孩童时候的殷清玉,看起来像个打从心底就与他人格格不入的怪胎,这个他自己早就知道了:我最爱的是自己。他的眼神这么告诉长大了的清玉。

    清玉突然有点不敢直视,便避开了……于是画面里只剩下了一个身穿精贵绸衣的小男孩,脸白眼明,气色红润长得格外秀丽,宛若住在贝壳里的珍珠,令人挪不开视线。

    男孩缓缓踱步,不急不缓地走进一座宫殿,那是他的太子宫殿。宫殿里任何东西都可以是他的,哪怕宫殿里的人,现实点——就是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殿下的鬼。走入装扮精心、浮华的内室,尽管里面的每一事物都那么争奇斗艳、令人赏心悦目,男孩的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看不出个情绪。直到内室里走来几名宫女,男孩的神情才稍稍缓和了下来,眼神,却更凉了……哇凉哇凉的。

    那是个多么容易妒忌别人的孩子啊。

    每天无所事事,一天下来就必须照好几十次的镜子,对着铜镜里的那个连自己都看不大懂却又最熟悉的那位,微笑,打招呼,自恋着。其实,不过是个连嫉妒自己也不放过的人啊。

    8、9岁,正惹人疼的模样,总是耸着脸,爱憋着嘴、赤脚在房里走,像谁欺负了自己似的。他这粉嘟嘟的女娃子模样,清秀小巧,该是多么讨喜的。仅有一面之缘的权贵妇孺们,都忍不住上前逗逗他,然而碍于其尊贵的身份,真敢惹他的,真没几个。何况,那个孩子,有些时候安静得过了头,爱理不理的样子,那双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水灵灵的眼珠,这份高高在上的距离感,无形中让其他人自行惭愧,张口结舌下,不免赞叹他的太子气概,暗地里却又觉得似乎太过拿娇,总是让他们尴尬收场。

    久而久之,这样失去了属于孩童天真烂漫的色彩,让人胆怯压迫,无人敢于靠近逗弄他。有人说这是帝王之相,注定一个人站在最高的顶峰,孤僻地死去。大家都觉得,小皇子是这个宫里最古怪无常的主子,一半人说这样的好伺候,摸不着门路的就讲他实难伺候——怎么都不愿意听话,上窜下跳爱闹失踪,还不喜欢人陪;有的时候又突地不明不白的傻笑,咧嘴的时候,倒也像可爱娃子,可自娱自乐而且乐此不疲的样子,却让十个人中有十个人摸不着头脑。换句话说,就是太聪明了,还是太高傲了,不怎么买大人的账。

    日子长了,不搭理他的人就会惊奇地发现,小皇子乖僻的个性,很让人乐得轻松。所以可谓是好伺候的了,你要是在他面前摔个碗碰个花瓶,若不是他十分喜爱的,也就瞟个无关紧要、事不关己的眼神,或是憋一下嘴也就糊弄过去了。总之,除了自个儿,他谁都不关心,一副对日子失去了兴趣,继而又不死心拼命找日子的闲情逸致。

    白天,他时常四处游荡。累了,就随便找个干净地方歇去了。宫里的人都识得这金贵的主子,渴了,随便拎个人就能在原地为他端茶倒水。这样没有悬念的日子,男孩只是偏着头静静地看着,想着,不管时间已经悄然逝去的声音,滴滴答答,眨眨浓密睫毛下忽闪忽闪的大眼,像旁边假山上往下一直流灌的泉水一样自如地淌走……只有见到父皇母后与几个皇室亲人,才缓过神来,弯着眼满足地眯眯笑着。

    晚上,他在有好几个正隐藏地守着各个角落的宫殿里,叫人点亮所有的灯,一整夜的灯火通明。穿个适合他尺寸宽松点的长衫,不顾及他人的眼光,赤脚在冰冷的每天被人擦得光溜溜的琉璃石板上来回晃荡,摸着宫殿里没有比他更熟悉的饰品,飘来飘去……有时候免不得会不小心踉跄一下摔个跟头,疼得他在地上呲牙咧嘴,拦住上前要扶他的那些个,痛处碍过后自己忍不住扑哧一下自嘲地倾笑而出,可爱刹了旁人。

    该到睡觉的时刻,他便乖乖躺下,等着母后的侍女前来视察。有时候检查的人还未到,他就忍不住泛困意的打起哈欠来,垂着的纱幔帘子里,早已铺好的暖过的床铺,睡起来,就连冰凉的脚丫子也瞬间暖和起来。

    除了这些怪癖习惯,小皇子不爱与下人来往,也讨厌和官员相处,他最受不了那些教他琴棋书画的老头子的之乎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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