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衡与帝又绕了小半圈,才慢慢磨蹭走到紧闭的寝殿大门前,他蹑手蹑脚开了一道缝旋即闪身而入,看到梅贵妃背对门坐在地板,双手抱脸,伏埋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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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贵妃几乎瞬时松散了紧绷的身子,瘫坐於地,颊边一道清凌凌的泪痕,他眼里不再有恨,只是一个伤心的父亲。
”贵妃心恨之处,朕亦明了,朕朕”衡与帝声线微颤,隐有涩然波动,他伸手轻柔地抚着梅贵妃的背,哑嗓决绝:”是朕错了。”
他为何会将三皇子送走,不过是无法控制的情绪又有心思迁怒而已,致使一个人在宫中,未来或许会冷寂度日。
瘦得旧裁的外衣都拢不住的梅贵妃,脊背微微抽抖,衡与帝一惊,走到贵妃身旁单膝跪地,伸脸低声探问:”你──哭了?”
他将三皇子回还父家,却与三皇子的生身父妃毫无商议,甚至毫无通知。
梅贵妃从榻上抬头,却没看他,只低垂着双眸,方才气得那麽狠的人,此时似是清冷无情:”早已心伤透了,有甚好哭?”
他看向衡与帝的眼神情感流转,似是回想得入神,茫然低语道:”那日我在外面等了好几日,殿下命我先回宫,後来那麽一个小的团子就抱到我宫里来了。他生得有些像您,我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又问您的消息,才知道您因他身陷险况。我在宫里担怕着您,真是担心得要命!看着三皇子,真是又气又爱──您知道吗?我就掐了一下,那张小脸就红了,却也没哭,是很乖很乖的孩子。”
衡与帝在宴霜宫後院子踱步踅徊,他闹心得很,转了整大圈,屡屡只见草叶荒生的盆栽园地,心里却沉得压不过气了。
忏悔话语一说出口,便止不住般的倾泻:”朕醒之後便悔了,真的悔了可也不能将旨意收回,那对皇儿将来有碍,朕已做过一回狠心的父皇,不能再害他一世。皇儿乃朕亲口下旨回还,贵妃心伤,朕亦心悔,每逢此感,朕便深觉愧对於你,实不知该如何与卿相见?累至今日,朕实在是、实在是胆小懦弱之徒!”
梅贵妃看也没看,迅速伸手一把夺走,依旧冷冷不理的冰语:”给了我,就是我的。”
衡与帝道歉的话语一落,梅贵妃的眼眸忽凝出一滴晶莹珠子,流淌而下。
衡与帝又细细回想三皇子忽然早产的那一天,他有孕时,不会踏足嫔妃後宫,但通过皇后行事妃嫔也会知晓,梅贵妃确实可能如他所说,因为担忧他所以大清早跑到议事堂来。
衡与帝偶然都见过他着一身轻便布衣,跪地亲自松土浇水,一张冷玉做的脸,给晒得红嫩肿疼;还在冬日喝过梅贵妃端上的什麽竹冷松寒茶,说要一尝其中凛涩泊然,衡与帝只觉嚼了几根树根水,那晚梅贵妃伺寝还闹肚子疼,累得衡与帝给按了老半天。
衡与帝不免将它扫开,那物咕咕滚动引起他的注意,才发现是梅贵妃的及冠簪。簪子尾巴沾了血腥,看来就是方才梅贵妃随手丢掷伤他之物。
那日他是瞒着皇后上议事堂的,况且以皇后的个性是不可能窥伺他的行踪,后妃在议事时闯入也会引起干政的非议,在他与丞相议事时跑来探视,这确实不是阿岳的性格。那种种,是他先入为主的想法,自以为那日救他一命的乃是皇后,这样说来,梅贵妃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衡与帝拍抚梅贵妃後背,埋首於他发丝里,将怀里梅贵妃搂得更紧,不断细碎道歉:”是朕错了,都是朕的错”
衡与帝本就知是他对不住梅贵妃在先,况且数日前他忽而意识到男妃在後宫的寂茫无聊,此时内心更是深觉所以;特别早先时候,衡与帝在锺麟宫与贤妃陪同两个小皇子玩耍数天,享足了天伦之乐後,更感悟即使是男妃,若是膝下养育个小皇子,在这宫里头也是半生的聊慰陪伴。
可他却因为不知名的烦躁,唐突地就把三皇子给送走,他还因内疚不敢面对而迟迟不敢来见梅贵妃,便是梅贵妃如何气愤、如何造次,也是他该当承受的。
一帝一妃,两个父亲,在此当时,诉尽心中憾事。
宴霜宫的後院子梅贵妃从不假他人之手,春有百花秋有暗香,端生出四季活色,如今却是苍郁丛生,可见宫院的主人经久未曾打理。
衡与帝瞧梅贵妃将那簪子攥得死紧,指尖都微微颤抖,他吞吞泌不出的涎水,喉头乾得发痒,甫开口就跑了调,硬乾咳好几口才道:”朕朕不知道朕怀着三皇子时,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每日俱是心烦意乱。他诞下前後,朕更是郁结烦躁直闷心头,朕实是不晓得,怎麽就有那样的念头?”
气氛沉重又尴尬的衡与帝难以接话,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终究只敢靠在榻上,他无所适从地动了动,换条腿跪地,膝盖骨突兀喀上一硬物。
衡与帝忍俊不住,抚在梅贵妃背後的手一抱,将梅贵妃伏在他肩上搂住,梅贵妃压在他肩头上,哀惋欲泣道:”我只恨我,没有多疼一疼他!”
衡与帝弯腰将它捡起,递到梅贵妃面前,轻声道:”你的冠礼上,朕亲自插的及冠簪,贵妃不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