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1)

    出发的这日天幕暗沉,滚滚乌云笼罩了整个苍穹。

    从半夜就开始闷热的温度到现在更是高得像个大蒸笼,连柏油马路都被真真正正烤出了油。匆忙的路人恨不得插翅直接飞回家去;包得严严实实生怕透过云层的紫外线会把自己晒黑的美丽小姐被捂得差点晕过去,脚下的自行车蹬得飞快,眼看就和一辆奥迪追尾。

    外面如此,更不要说这装甲车的里面。汽油味、火药味、金属味种种味道混在一起,仿佛一锅馊掉的大杂烩。

    然而没人在乎。他们似是游离在这炎热之外,一心一意地屏息专注着外面的动静。除了必要的补水与充饥就再无其他动作。

    进入了林道后,装甲车开始频繁地小幅度起伏,树枝断裂的咔咔声不绝于耳。

    他们整整行驶了五个小时,除去出发前城隍·霍光所说的“保持警惕”外,一路上都鸦雀无声。

    他们此次运输的,是一个竖立起来足有成年男人小腿高的黑匣子。它看起来很重,像是一大块铁坨,可拎起来却是意外的轻。

    路途在漫长的颠簸中过了大半。傍晚时分,终于下起了万众期待的雨。

    先是淅淅沥沥的雨丝,仿佛是为了安抚人们难耐的心绪,一点点把燥热冲刷下去;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众望所归的倾盆大雨,无数的市民张臂眯眼,等待着雨水更深层的洗礼;半大的孩子聚精会神地盯着被砸的劈啪作响、东倒西歪快要脱离树枝的叶子,又在父亲紧张地惊吼中收回了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从而错过了它的凋零。

    大雨越发滂沱,路边的积水旋转着泛起了白沫儿,溅湿了行人的鞋子,引来毫不客气地咒骂。不少人开始担心自己的房子会否被淹没,学生们则是衷心期望这大雨可以冲垮学校;被困快餐店中的小年轻们要么补好精致的妆容坐等“专车”,要么咬牙脱衣蒙头盖脸推门冲进雨幕。有男友的嘲笑单身狗的,等雨停的嘲笑小公举的。其实无论怎样,他们要的也只是一种“庇护”罢了。

    在远离喧嚣城市的森林腹地内,那辆打扰了绿意的装甲车已经退出了雨的舞台,在最高潮迭起的一幕中掉头离去。逼仄的林缝已无法通融它庞大的身躯,余下的路途只能靠他们自己。

    泥泞的土地禁锢着速度,密集的雨帘偷取着体力。体温流连于冰冷的空气中,精神忘返在歌唱的水洼里。时间随冲刷而流逝,光明被黑暗所掩盖,森林的可见度已经低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墨汁晕染,不给一丝留白的机会。在淌过一条不知曲折到哪里、湍急到快要冲垮两岸实则才到小腿肚的溪流时,伊莲娜甚至被一条懵圈的小鱼钻进了雨裤里,横冲直撞方才逃出升天。

    特工们疲惫无比,可目的地还遥遥无期。最终城隍·霍光决定在一处平缓的上坡处安营扎寨。

    “大家辛苦了。好好休息,今晚我来守夜。”

    “我也来我也来!”赫连褪下雨帽,“我可是守夜小能手哦~”他激扬的声线在一瞬间跌了下去,像轻快吟唱的八音盒断了电,像翱翔天际被打落的雁,就那么突然的、收住了话语。他又把雨帽戴了回去,严严实实遮住自己的脸,默默缩成一团。

    城隍·霍光拍拍他的肩,无言地坐在帐篷的另一侧。

    迪恩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他料定得知真相后不光是自己还是大家都会受伤。他枕着天空之羽躺下——多少年来都是如此,因而也获得了凯特永无止境地嘲笑——聆听着雨击碎叶子、砸进泥土、叫醒种子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通通混成寂静的“啪嗒啪嗒”。

    “我啊,最喜欢雨夜了。”那一年的凯特趴在粼粼的窗户上,无数美丽的灯光都被她凝视着雨滴的眸子所吸引,那么明亮,那么醉人。“越大越好,越响越好,这样其他的一切嘈杂就都没有了,全世界仿佛只有这一种声音,越听越静睡得特别熟。”

    于是迪恩就如巢里的鸟儿、窟里的狡兔、壳里的蜗牛,如她所说、如梦里所说的那样,渐渐睡去。

    透过林层的微光取代了不知何时变得稀疏的小雨,碎钻一样频频闪烁。从远处传来的鸟鸣脆灵可闻,惊地探头探脑的昆虫又缩回了草叶间,没一会儿又更加谨慎地伸出一条小细爪来试探着往外摸。

    受过暴雨洗礼的空气更加清新,浓重的土壤味与花草味直钻鼻息,让人心旷神怡。

    伊莲娜打了个小喷嚏。虽然特工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体质,但连夜的阴冷还是对医生小姐产生了些许影响。见约翰关切得看过来,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能看到了!”耳机里传来迪恩兴奋地呼喊。他自启程时就小心地隐蔽在枝叶里,注意着林间异动的同时也眺望着远方的目的地。那似乎是一幢灰色的平顶房,从他这个距离看去,只能窥见点缀在墙壁间的白斑与暗淡的、少得可怜的窗户。

    城隍·霍光透视着四周,镜边亮起的蓝光令他的面容更加冷峻。预想的敌人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这让他的心里更加不安。他永远记得、他们永远记得那唯一一次与兽人直面的经历——如此惨烈,以至于只剩下了孤独的自己,再没有了同伴。“从现在开始,加强警戒!”

    “是!”

    这像是一幢破败的、年久失修的仓库。白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仅剩的颜色仿佛泛滥的霉菌侵占着墙壁;每一层只有最顶端的屋子才有窗户,窄小的根本宽不过肩膀。整体的建筑风格和这座森林大相径庭,好似一个无用的模型被弃置在了这里,数十年里任它日光暴晒,风吹雨淋。

    厚重的铁门大开,完全不怕任何人来访似的。一抹宽敞的红从乌黑的门里延伸而出,仿佛一张放错了地方的红地毯。

    不,那怎么可能是红地毯呢?那是一望无际的、血色河流!

    这迤逦的液体蜿蜿蜒蜒浸染着松软的土地,把旺盛的野草泡了个透心红,颇像是神秘梦幻的彼岸花。

    而迪恩所看到的,则是那些如摔坏的盘子般四处散落的、支离破碎的研究人员。从被整齐切割开的身体里喷出的血液在身下变成了一扇巨大的镜子,里面倒映着自在起飞的燕子。

    原来之前所闻到的那些根本不是土壤的鲜腥味,而是被雨水所掩盖着的、血的味道!

    “啊,终究还是来晚了。”这轻巧的、带着奇异语调的声音另特工们谨慎地转过头去。

    那是一个正在抖动着狐尾的少女。她立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岩石上,遥望着这所好似还再传播着惨叫的楼房。她不知不觉地出现,仿佛从开始她就应该在这里,在这座森林中,做着无忧无虑的美好精灵。“所以我讨厌这一批的兽王。”

    “毕竟是新生儿,迁就一下咯?”在她身边的男人搔搔金黄的虎耳,粗长的尾巴卷成一个圈。“正好出生在食物匮乏的时期,人类还真是倒”

    “嘭!”飞射的粘弹尤如道道闪电撕碎了他未完成的话语,炸起的硝烟在四周弥漫,扰乱了视线模糊了身影,一片浓白的世界中,只有妖艳的火焰与荣冗长的弹道清晰可见,一抹抹黑影从中脱出,再不见踪迹。

    赫连在林间灵敏的穿梭着,凭借矫健的身手向周身不断发起进攻,呼啸的子弹扎穿了井口粗的树干,叶子被激地纷纷掉落,——那弹孔处应该是有人的,或者说,是曾经有人。

    迅捷的黑影从右前侧欺身而上,宛如脱弓的箭矢刺破空气,带着一击必成的气势全速向他袭来!

    赫连反转左手覆住腰侧,右手直直扣动扳机,滚烫的子弹子一瞬间夯进了来者的眉心!

    不还没有。剧痛传来的同时,用于格挡的手臂也被震的几斤全麻,而他的动作所带起的气流,仅仅是卷走了一缕碎发。

    “好~险~啊~”就如耳朵尾巴一样,他整个人也是猴子似得长手长脚挂在树枝上,悠哉哉荡来荡去。“差点死掉了。”

    赫连微微侧身,挡住已经开始发肿的左手,摆出防御的姿势。

    原来仅用一击自己就能会变成半个残废。

    “我应该是见过你。”兽人一撇嘴,“不过我记不清了。”他翠绿的眸子里竟真的闪烁着抱歉,像是为遗忘了一位老朋友而感到遗憾。

    赫连抿着唇,攥枪的指节用力到了发白。“来吧。”他说。

    不曾害怕,不曾惶恐,因为结局早已注定,他只是过早地步入了同伴们的后尘。可这样也好,因为从此以后,再不必被噩梦纠缠,再不必被后悔困扰;再不必被孤单束缚,再不必被思念折磨。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密林里,隐隐传来物体敲击与肌理破碎的闷响。可是它们太小了,小到甚至都没有打扰到一只采蜜的蝴蝶。它径自往来处归去,磷粉落入新生的鲜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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