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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热潮夹着无尽的尿骚味扑来,濮阳子书差些被闷死。他睁开眼,就看到赤着膀子趴在不远处的吴秋成。
“仙师你可醒了!”吴秋成热得不行,保持着四肢大张的姿势紧贴着地面。“你可睡了好些天了!”
濮阳子书睡得太久,脑子沉沉的,还未来得及反应,负责堵住半个洞口的穷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顿时一口腥臭味加入尿骚味之中,让吴秋成干呕了一下。
濮阳子书只觉胃都要抽搐了!
——这到底是啥情况啊!!!
这事得从吴秋成入魔之后说起。
自他入魔后,菩提观上打着欺师灭祖的旗号将其挂到了屠仙榜,受尽地界各山门追杀。后来无意跌入鬼谷之内,才算平静些。
鬼谷之内大多是黄土戈壁,里头生活着各种肆虐横行的飞禽走兽,加之变幻莫测的气候,怕是鬼也不愿久留!
吴秋成初入鬼谷也多次寻路想要离开,只是真的走不了。
鬼谷边界上设有诡异阵法,可以将人转移回鬼谷之内。而边界四周又有上百里的傀儡土。这傀儡土在器修界又名“人土”,是专门用于制作器模的。相比金土的金贵,傀儡土在地界上十分普遍——毕竟都是器修界入门练手的玩意,谁稀罕。
但无奈这里的傀儡土是“活”的!
吴秋成猜测鬼谷边界的阵法与傀儡土是相辅相成。
无论是人或兽,只要踏入傀儡土上,用不上半天,所有的脚印子就能自动复制出一个个皮囊来!而最是恐怖的是,此处的兽类已经掌握了穿着这些皮囊的技巧。兽穿人皮是司空见惯,还有不少巨兽穿小兽皮囊,小兽佯装庞然大物的,都是防不胜防啊!
估计吴秋成深受其害,说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以他本事,这些兽类不至于能伤他。但外头的兽类总是没完没了的,也雷人得不行。胜在大虫比这里的兽类都凶悍,才能圈地而居。鬼谷里,皮囊不具有威吓作用,大虫只有在领地附近撒泡尿用以驱逐其他兽类。
今日酷暑一来,尿骚味遇热而起,虽然熏人得很,但只能忍着。
这等奇遇,让濮阳子书有些忍俊不禁。
吴秋成见他微微弯下的眼角,衬着那对蛇目,有些吓人——若不是狴犴确认过,起先濮阳子书还在昏迷时他都以为是披了人皮的兽。
但两人拿捏着分寸,即没问为何入魔,也没追问玄巾解封后的一双蛇目。
濮阳子书眼下醒是醒了,但是在甘澜寺中掏空了法力。本来天人五衰之后法力会逐渐溃散,这么一来,睡个几天已经是小事了。若想把灵力都养回来,怕是要耗时不少。
而且一时半刻也寻不到离开鬼谷的法子,于是吴秋成一拍大腿决定了!
先在这儿耗着罢!
而就在几日前,同是癸巳年十月初八,五蕴斋内水洞湖内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水帘滴滴答答的打在地上的小水潭上,对方信步而来,水滴溅在魁梧的身躯上,不一会儿就半湿了。洞内寒意随着湿透的衣衫渗入皮肤之下,似乎能冻到骨子里去。
此处是五蕴斋的水牢。水牢并未设障碍,只有关押处是一潭寒泉,水深到肩,人一泡进去当即眉目结霜,四肢冻僵,完全动弹不得。
来者是体修庄霖,他不久前又被宗主臭骂一顿,脸色十分难看。但一看到徒弟苏阳安脸容苍白地困在寒泉之中,脸上更是略带凶狠地沉下几分!
苏阳安睫毛冻出冰霜来,沉重地压在他眼睑上。勉强微睁的双目捕捉到来人的剪影,好容易才认出人来。苏阳安哆嗦着嘴喊了声“师傅”,随着那声呼唤,一口雾气又模糊了对方那张胡子邋遢的脸。
庄霖盘腿坐到潭边。他脸容粗狂,十足一个糙汉子,嗓门有些大,但是刚与宗主吵过一场,也懒得再跟徒弟撒气了。
“关红翎醒了,据说伤到筋骨,怕是会耽搁修炼。”庄霖瞪着他说:“宗主在菩提观上吃了哑巴亏,火气还没下,料想你还得多关些时日。”
自苏阳安打伤菩提观上的关红翎,五蕴斋多次赔礼请罪又让菩提观上热嘲冷讽的,估计宗主的火是越烧越旺才是。
但在庄霖看来,错不在他徒弟上。
联姻便联姻,好事一桩,他自然乐见其成的。
只是菩提观上来的人心急,五蕴斋派去接见洽谈的又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莫邈。这两人一个火烧眉毛一个信口开河,见苏阳安并不乐意,居然打起先斩后奏的歪点子!
剑修的剑就是秉承的道。菩提观上关红翎同是剑修,自然知道剑修的禁忌。但仍是听从菩提观上的主意,在莫邈掩护下去接触苏阳安的剑。
剑修双修,自剑为始。关红翎的道气刚触及盘璞剑鞘,当即被盘璞炸出的剑气炸出老远!
苏阳安当时正在道场之中与门内其他小辈论道。他在山门内有谦谦君子之称,颇受门内喜爱。说起论道,苏阳安未必是得道时间最久的,但论悟性和修为,可是地界少有,是以五蕴斋内一众小辈对苏阳安论道可谓趋之若鹜。
谁知这回论道才起了个头,众人见他忽而脸色大变,一道光影闪过,盘璞就闪现在苏阳安跟前!
盘璞四周剑气缠绕、杀意外露!
道场之内解兵释甲,这是门内众所周知的规定。众人当即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此时苏阳安已停下论道,拔剑而起。手掌拂过剑鞘,像是扫去看不见的脏东西。他双手捧剑,在道场之内孓然独立,神色落寞。
笑他一捧真心无处安放,今日却成世俗功利的陪衬。
犹记得那人在三寸法坛,正襟危坐,双手朝前不卑不亢地端过剑身。哪怕目不能视,他用耳先听,用掌心丈量,继而从心里淡笑而出。
笑意入了苏阳安的眼,埋进苏阳安的心,硬是把一点情愫压出一个人的模样来。
那一刻苏阳安就知道,回不了头了。
按理说是菩提观上理亏,但无奈这事是莫邈放行的,而且苏阳安重伤关红翎也是事实。菩提观上的新任宗主吴震联合鹿邑世家施压五蕴斋,其一是想逼苏阳安认栽,其二是想在联姻上向五蕴斋讨多一些便宜。
可苏阳安偏就不服软,联姻一事上绝不松口。宗主左右为难,甚至都把开云世家的人请到五蕴斋来给苏阳安施压,孰料苏阳安一言不合就跑到水牢里自罚!
水牢阴冷非凡人可入,开云世家的人只能悻悻而归。宗主大为震怒,就把庄霖拿来撒气。
“徒弟啊徒弟!”庄霖实在奈何不了苏阳安,“你一直躲在牢里也不是个事啊!”见苏阳安又闭上眼,他摸摸胡子,说:“你入门多年,师傅不曾拘束于你。你心思如何,为师猜不透也不想猜。你若老老实实交代,为师还能帮衬一下。若到现下都不耻于开口,他日就莫怪师傅用孝义来压你了。”
苏阳安自小受的是世家教养,哪怕入道之后也是由开云世家的先生伴读多年。
庄霖知道他性子内敛,为人沉稳。但多年来他看在眼里的,是世家教养的雕雕琢琢磨去这孩子仅有的棱角,给苏阳安这人套上谦谦君子四字。
世家无高手。
庄霖真怕苏阳安没有折在修道路上,而是死在世家教养中。他不好插手世家的事,但心里总存着给苏阳安去去那套玩意的想法。以前看徒弟进展快,没让世家负累,就觉得为时尚早,原来早已迫在眉睫了。
苏阳安慢慢睁开眼,潭水水面有冷烟氤氲而起,飘飘渺渺的好像是翩跹的衣摆。
“我心里有人。”
许久的静默之后,苏阳安涩涩的嗓音带着一层热气徐徐而来。
庄霖眉目顿时舒展一些,问他:“怎样的人。”
苏阳安眨眨眼,冻得发麻的脑子也在想:怎样的人来着。想了许久,最后朝庄霖轻轻摇摇头,不说了。
却不知在庄霖看来,他嘴角不禁上翘,喜形于色,单凭心中所想就能笑弯了嘴角。庄霖当下就悟了。
怕是太好,不忍说,不舍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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