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第二十一回 一轮愁影转金波(1/1)
芒种之夜过去后,外人见到的,都是天子神清气爽心神愉悦的模样。坊间流言只道天子芒种节时新得一美,只知是闽越人,大约姓江,容貌与天子所心心念念的仙姬颇为相似。天子临幸后甚为满意,命令内府打制了许多款式大约还是二十年前的珠玉首饰,赏赐给北宫中的美人。
外人疑惑天子对这位“江姬”甚为宠爱却不曾授她位份,只将她养在北宫书库中,免去禁宫众多繁杂礼仪,从不需要参加后妃的朝见礼。
于是后宫内眷之中开始嚼起舌头,也不知道是哪位佞臣费尽心机为天子寻到了这位画中美人,能让天子视她为仙子降临,联想到天子近年来对于仙术的沉迷,不授美人后宫位份想来也是将她视为仙姬下凡,不能用人间封号亵渎她,还郑重其事地将人收藏在平时打醮念经的北宫中,都不曾让这些俗世美人们有幸看上一眼仙姬的相貌。
内眷命妇们在言语中完成对仙姬美貌的幻想,再相望后发现彼此都不过众人之姿,都是人间红尘中寥落寂寞之徒,便继续亲亲热热地姐姐妹妹呼唤起来,一起咒骂起那位占据了圣心的仙姬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狐媚妖孽。
自从四皇子薛瑾的生母过世后,一直代理后宫摄六宫事的袁妃听到陛下又有极其珍爱的内宠,一如既往地淡定。任由其他人议论纷纷,她自岿然不动,只专心照料六皇子薛瑜和她的满宫花草。
而“仙姬”本人,被锁在北宫的九重深苑中,直到天子在一年后的芒种节时又一次兴致高涨,将他所珍视的美丽宝物“江姬”接入禁城,与诸位外臣内眷一同庆祝吉日。
天子全副金玉銮驾后还跟着一顶精致的紫纱小轿,纱幔之后隐隐绰绰浮现一个曼妙的身影,便是传闻中美若天仙的“江姬”。
有心人已经照着“江姬”的身形开始描摹天子喜好,消瘦,高挑,南国佳丽,打算按图索骥寻美进贡讨得天子欢心,唯有容貌,最是关键的一点,却一直深藏在云山雾罩间。
酒过三巡,众人皆在推杯换盏,唯有“江姬”却一直在帷幔后静坐,仿佛一尊没有意识的雕塑。
袁贵妃借着酒兴壮胆,但求一观“江姬”仙容。
后宫内眷们放下手中杯酒,静观其变,都以为袁贵妃终于忍耐不住,害怕盛宠无双的“江姬”将会取而代之。
一身女装的盛妆少年坐在紫纱帷幕中冷笑,心道:什么仙容,不过是个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小玩物。
天子听见袁妃的请求后一言不发,满饮手中佳酿,只当做无事发生。
“贵妃戏言了。”他略一抬手,侍奉多年的姜大监亲自动手拉下轿前的猩红色帘幕,“什么仙姬下凡,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家伙,一个带着身边充解无聊的可心小玩意。”
袁妃十分尴尬,她毕竟是名义上摄六宫事的一品贵妃,身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背后的皇后凤位,虽然天子多年来对自己礼遇有加、一直将后宫之事交由自己掌管,但倘若真有意料之外的年轻女人令皇帝陛下神魂颠倒,被立为新的皇后,再万一诞下龙子,自己岂不是满盘皆输。
如今看皇帝陛下对新人既宠幸又不封赏的态度,袁贵妃也是难以捉摸天子的心思。这位新人,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毁容?残疾?罪女?臣妻?还是?
与袁贵妃所有猜想都不相符的傅少衡坐在帐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觉得百无聊赖,索性背起了古老歌行。
有近臣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聊起今夏南方新进贡的上品荔枝,化解了袁贵妃的尴尬。
酒兴酣畅间众人继续交杯换盏,有眼尖的人注意到,天子笑吟吟地回首与江姬耳语一番。之后再看江姬所乘的紫纱小轿,纱幔后的曼妙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天子如此宽待新人,果然还是对新人上心了。
什么“可心的小玩意”,若真只是一个视为玩意的小玩物,又怎么会大张旗鼓接进宫中,简直像是宣告所有权一样,昭彰给世人所见。
可若真是视她为心上人,又怎么会不赐予位分封号?陛下可从来不是一个吝啬的人,袁妃思来想去,问题应该出在“江姬”本人的身上,那位身形纤细的美人身上,应该藏着自己没有想到的秘密。
她来不及细细思索,便被前来敬酒的贵妇打断思路,免不得开始另一番应酬。
在宫宴丝竹雅正觥筹交错间,傅少衡一个人漫无目的、最后踱至太液池边,一言不发地站在池边。
太液芙蓉未央柳。
之前少年穷极无聊,在御帐中背起了白乐天的长诗,恰好念叨到这一句的时候,天子似乎是有所耳闻,转身开始与自己聊天。他不愿成为众人瞩目的所在,寻个借口在暗卫的保护下离开了足以令自己窒息的宴会现场。
想起诗句中的杨妃,当年也曾经三千宠爱在一身,最后什么结局,大家有目共睹。
陛下的言语犹在耳边回响:“什么仙姬下凡,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家伙,一个带着身边充解无聊的可心玩意。”
他一介男子之身,本一心只想将来能够襄助君王、报效国家。
可如今他只能涂脂抹粉,打扮成女人模样,只能在床帏的方寸之地供天子取乐,沦落至此,只得一声叹息。
眼前是波澜不惊的太液池,月光洒在碧水上,闪耀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如果能干脆些,纵深而跃跳下太液池,是不是就能一了百了,反正自己自小就是孑然一身,想来也不会有人为他伤心难过。
一年前,他在绝望与无助之间或许还会如此决绝;一年后,他经历颇多,只笑自己当初天真愚蠢。他最初有过不甘,不甘心的结果是他在半年内计划了三次逃亡,他自以为计划一次比一次周密,却不料结局一次比一次惨烈,惨烈到在他经历后,永远不愿再想起一二。
最后一次,他被盛怒之下的皇帝陛下弃置在宫外明华园中充为苦役以作惩罚。直到四个月后的新一年芒种节前,天子兴致勃勃前去明华园赏花观月,这才想起“可心的小玩意”来,一顶紫纱小轿将他载进芒种宫宴的现场。
天子此举,算是昭告天下,以后他便是“江姬”,他只是“江姬”,天子的爱物“江姬”,昔日法愿寺所收留的那个孤儿傅少衡,早已湮没在世间,不复存在。
“只可惜你没有生成女儿身,否则朕早就凤冠翟衣,从朱雀门将你迎入后宫,万千宠爱。”
“你是这北宫里最明亮的明珠,是朕放在心头独一无二珍宝。”
“天子之言,岂有儿戏玩笑”
“永远。”
天子之言字字锥心句句刻骨,每一次都是他不敢接受不能承受的千钧之重,在他刚明白皇帝陛下意图对他有悖伦常的时候,他便想过一走了之,后来委屈承欢,想的也是能早早抽身而退这回事。从芒种到元宵,他精心准备,十分天真地与天子开始了三场追逐与奔跑的狩猎,以为自己总有机会能逃出生天。而在上元节所经历的一番噩梦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作为一只命中注定的猎物,到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天子的箭锋所指。
三次逃亡,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推进更深的地狱中。到如今,他平静地站在太液池边,想着即便天子主动赠他自由,他也只会俯首拜谢推辞掉这意外的“恩宠”。
事不过三,少年绝望地想,三次皆失败,大约也是天意,他只能认命,认天命。
第一次逃亡的机会是初夏时的移宫之事,那时天子刚临幸他不久,正沉迷于他春情青涩的肉体中,要带他去骊山深处的行宫中同避一季盛暑。
在去骊山行宫的路上,他像一个不能见人的幽魂般随行在天子专用銮驾车马之中,透过帘帐间的一抹亮光想象着车驾外的天地广阔山色连绵,心里忽然就萌生了“自由”二字。
他坐在车窗的帘幕边,几乎是痴呆一般凝视着帘幕间隙的残缺风景,风景不过是寻常的山间景色,却是少年眼中不一样的光明。
“怎么,骊山的风景如此动人?”天子的手攀上傅少衡的脸,在素颜上婆娑。
少年心中瞬时间已有计量,转过脸看着那张熟悉了八年的面容,既是自己曾经困苦生活的救赎,又是后来粉碎了自己希望的噩梦,竟不能自已地留下眼泪。
“怎么哭了?”
从少年口中吐露出的,是令天子十分欢愉的话语:“陛下的江山,自然是千种风情万般动人。”
山风从帘幕间穿过,吹拂起少年散开的浓密长发,像一团晕开的墨,称着他清秀上白的面容,更加以一抹暧昧的微笑,令人十分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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