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永夜抛人何处去(1/1)
华星高照,十四岁的傅少衡死死地抱紧双膝,瑟缩在花朝节前的春夜中,仿佛一朵被摧折的兰花。
姜大监看着少年殷红的眼角和唇边散开的胭脂,拿出手绢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小公子,平心而论,陛下待你如何?”
少年的嗓音已经哭到嘶哑:“可是也不能”
姜大监摇头,道:“在行宫里,没有什么是天子不能为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小公子,您是读过书的,该知道这句话。”
年近五旬的姜大监陪着他一起坐在孤寒的春夜中,为他分析利弊。
“在小公子进宫前,奴已经快十年没有见过陛下的笑颜,那年初秋,琅嬛阁外的桂花开满枝头,透着沁人的香,小公子穿着火红的衣裳,跑来跑去的样子就像一只在桂花树间穿梭的小凤凰,陛下坐在亭台间,笑吟吟地看着你,就像是看着全天下最难得珍宝。说句大不敬的话,纵然是禁城里的几位龙子皇女,陛下又何曾与他们有过这般亲近,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们一眼。”
“当年陛下微服,奴婢职位卑微没有机会随驾,也不知道陛下到底与江夫人之间有过哪些缠绵悱恻的故事,但是看陛下多年念念不忘,将她绘成仙姬,也来当年也应是情根深种刻骨铭心。”
天子对江氏之深情,傅少衡也是多年看在眼中,他知道天子微服生病时得遇外家诊治,被母亲悉心照料,只是当时天子有所顾忌隐瞒身份,后来回京后命地方官去迎接心上人,却意外得知江家已经履行与旧友的婚约将母亲嫁往遥远的南郡。
天子叹息着有缘无分,却不想多年后牵涉进逆案的南郡傅家就是江氏所嫁之处。待他多年寻访,才知道傅家偷偷留下了一条江氏所孕育的血脉养在游方僧人膝下,而当初的游方僧人,已经就任京城郊外法愿寺之主持。天子一旦知情,便马上赶去法愿寺,将傅少衡接出寺庙悄悄迎入行宫中。
天子将行宫重新布置,前朝书库被装饰成寝宫的模样,随手看见博古架与多宝阁,摆放着最上等的文房四宝,只为小公子有了兴致能随时随地读书写字。
行宫中的侍从一开始见天子对幼童颇为上心,隐隐约约有些风言风语,以为是天子在外一夜风流的沧海遗珠。天子知晓流言后震怒,将行宫中的侍从更换大半,只留几个多年跟随自己的近身,特许他们靠近琅嬛阁。
天子几乎是金屋藏娇般、将年幼的傅少衡牢牢养在自己身边,每年有半年时间待在行宫形影不离,又因养在行宫中十分隐秘,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外人只以为天子沉迷道术,不喜与外人来往。
傅少衡也曾迷惑自己的身份,他不是皇亲不是内侍,却能在偌大的琅嬛阁中畅通无阻,所有侍从对他礼遇有加,逢年过节赏赐锦衣珍本无数,更何况有天子亲自悉心教导他诗书文章,但凡内府藏书,只要他提一句,顷刻间便会有别人一生都所不得见的珍本善本呈送到自己面前。
即便是天子少年时曾慕恋过之人的后代,这般礼遇,一开始也让他惴惴不安许久。后来时日渐远,他与天子般亲昵胜过父子,也坦然享受。
“陛下待阿衡这般好,阿衡以后一定誓死效忠陛下,为陛下分忧解难,九死不悔,万死不辞。”
“你呀,只消陪在朕的身边,就是朕最好的解语花。”
“解语花是什么花?宫里可有栽种?”
“解语花就是你,你就是解语花。”
那时,在不过八九岁的他眼中,花都是美丽芬芳的,天子说他是花,便是在夸他好看。虽然听得人不好意思,心里却仍是甜蜜而美好。那是天子的夸奖,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直到十五岁前的那年新春。
天子感慨淮南旱灾民生不易,对新春祭祀一切从简。他嘴上说完与民同休息的大道理,转身就躲进琅嬛阁中,依偎着陕西银炭烧出来的炉火,捧着雕龙画凤的碧玉杯,品着新岁蜀中进贡的仙茗,与自己的解语花一同读着吏部制科考试的答卷。
解语花已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身量长高不少,纤细的身材不像解语花倒是一株十足的四月柳,一身水碧色的锦衣穿在他身上,端得是风流袅袅。
读书的时间久了,原本清脆的童声渐渐有了些粗狂的嘶哑味道。
天子皱眉:“子平的嗓子怎么了,可是初春着了凉?”说完,天子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测了测温度,“没有高热,也没有异色,倒不像生病。”
姜大监一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侍奉,面带揶揄地笑着说道:“陛下,小公子这是要开始成人了。”
天子恍然大悟,看着眼前的清秀少年,“到今年二月初二,你就要满十五了。”
傅少衡点了点头,已经开始期待今年生辰又会收到何种礼物。
“在民间,若是女孩子,年十五便可行笄礼,许嫁,就要变成大人了。”
傅少衡的声音里还存着十足的童稚:“阿衡是男儿身,又不是女孩子,哪里来的及笄。阿衡要等到二十岁加冠,从此报效国家,为陛下分忧。”
天子望着他的面容,思绪不知道飘到九霄云外的哪个角落,眼神温柔地仿佛滴出水,比三月春风的垂柳更撩人。
而他在天子面前犹是笑容灿烂,是五月的繁花,六月的骄阳,满心满身,想着念着,都是盼着自己快快长大,以便为天子尽忠。
他从并未多想天子看自己的眼神,以至于当意外发生的时候,他毫无准备。
一件嫣红色绣着素白兰花纹样的女装,一条宝蓝贡缎褶裙,一双粉色鸳鸯绣鞋,胭脂香粉眉黛步摇翠翘钗环一应俱全,被内侍们一件一件呈送到他的面前。
“陛下这是何意?”他不明所以,跪地握住天子的手,眼底尚是一片茫然。
“阿衡。”天子斜倚在窗台边的贵妃榻上,望着他乖顺的眉目,不容拒绝地说道,“朕想看你穿上女人的衣装,像个及笄少女一样装扮,可好?”
“可是阿衡明明是男儿身?”他预感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只能委婉地拖延。
天子指着内侍手中的托盘,道:“阿衡你看不上这些衣料?”
阿衡摇头,明明是蜀中新进的极品贡锦所裁的锦衣,尚衣局的女官耗费数月心血绣成织就的花样,将作府匠人花费数月数年精工细刻雕琢出的珠玉首饰,听内侍说有些后宫女眷望穿秋水一整年便也得不到这般赏赐。但他又不是后宫女眷。
天子不急不慢,赏玩着跪在榻前的少年那一头墨染的长发。
“若是看不上这些衣裳首饰,便是下人的失职,该罚这些不能为主人分忧的奴婢。”
捧着衣裳跪在地上的内侍已经开始求饶,可怜的眼神瞄向少年,可少年如今自身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顾不暇。
天子的语调是从未有过的疏离冷淡,手指却不慌不忙地划过傅少衡血色充盈的双唇,“阿衡,你到底是不喜欢这些衣裳首饰,还是不喜欢朕说的话,还是不喜欢朕。”
“阿衡不敢。”在北宫中,他不能称臣,不必称奴婢,一直当着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公子”,即便是天子,也是宠他纵他,从未有过这般凝重的神色与语调。
天子听后笑了,那是一种狩猎后看待猎物的得意笑容,他放开手中的长发召唤起跪了一地的内侍。
“来,你们几个去为小公子更衣。”
两个内侍几乎是半推搡着将他带去偏殿。他的脑中一团乱麻,年幼时他也曾因衣彩繁华好奇地换上小宫娥的女装,扮作仙子贺寿,小小的模样娇俏可爱,惹得天子龙心大悦。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他虽然被养在深宫中不知世情,待谁都是天真热情的秉性,不设防不算计,却不是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痴傻儿。
他在深宫中不曾有机会见过几个女人,更遑论男女情事,但是天子如今的目光,却绝不是看待一个孩子、一个晚辈的眼神。
天子的眼神中已不是寻常的温情与关爱,那是浓烈的、裹挟着厚重火焰的欲望,烧得对方灼心蚀骨的疼。
只需要一个引子,或许是日常中一个不经意的挑逗,便能欲念焚身,销魂蚀骨。
内侍在他肩上动作,已经替他脱了最外层的大氅,开始脱下一层衣衫,就像从枝头摘下一朵最娇嫩的花蕾,一层一层剥开,将它的花心一点点暴露出来,直到遍地都是花瓣的尸骸才会结束。
人摘花时,花会疼吗?
他童年时天真的发问,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少年深吸一口气,顺手抄起衣架边的玉烛台砸向身边的内侍,慌不择路地跳窗而逃。
可不等他逃出几步,就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去。
时辰已过,各处宫门俱已落锁,没有了天子的旨意,所有守门人视他为无物,他只能沿着偌大的琅嬛阁中打着转,绕着圈,躲着提着灯火四处寻人的小内侍。
他就像是春狩秋围时被圈禁好的猎鹿,从饲养的第一口开始,便是为了最后满足天子的一时欢畅。
还有一日便年满十五岁的傅少衡赤着足,单着衣,在明月升空的春夜里,只觉得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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