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钟会:不系舟(2/2)
然而我并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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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伯约握着羽觞的一双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不再流转,萧肃地盯着我,比早春的浣花溪水更冰凉。
我知姜维会错了意,箭在弦上的时刻,他却以为我开始犹豫、开始顾念与司马子上的多年相交。
昔年阴暗潮湿的廷尉牢狱中,夏侯太初曾问我:“钟君何以至此。”
“伯约,我欲命你领军五万为先锋出斜谷,到达长安后令骑兵由陆路、步兵由水路,自渭水过黄河,与我亲率十万大军于洛阳会合共商王业,你以为此计如何?”
“伯约。”
此,又有何不可?
我继续道:“他正月初三已将挟天子往长安,此时正欲派遣中护军贾充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屯兵乐城;待天子至长安,他则会在长安屯兵十万,以此自立,此时此刻,恐怕长安的局势已经如他所愿了。“他从甘露五年忍到如今,终于忍不住,要为自己加九锡了。”
姜维目光一闪,光芒转瞬便沉寂在幽暗的夜色中。
毕竟它是洛阳,它是皇都,是天子所在,是至高至尊的存在,是四通八达的中原之魂;三春七夕,北苑芳草鲜美,南国佳丽舞白纻,长歌莲舟之引;四时八景,西园华烛邀欢,曹宫美人弹箜篌,倾覆羽盖之华。
“不过是想起了一些故友故事。”
“毕竟,少不入蜀、老不出川,蜀中真是个好地方。”
“此时司马子上正应调兵遣将,汉中空虚。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将军分神了。”姜伯约用他镌刻满时间的厚重指节敲在漆案上,格外清越。
如今的我,兜兜转转间已经身处天府之国并手握重兵,司马昭的密信看上去言辞恳切,一副已经迫不及待与我相会的急切模样,我却从中嗅出他恐怕已对我心生疑虑的味道。
“敏慧夙成,非常人也。”
“然好为事端,宠过必乱,将为祸难。”
我想笑,一个与我从相识起就虚与委蛇一心只想利用我的人,却在这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说出了一句真心话。
姜伯约目光一凉:“洛阳的故人?”
泛舟五湖,逍遥一生,坐拥万贯家财,怀抱如花美眷。多动听,与我却毫无意义。
“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
“我自平定淮南三叛以来,算无遗策,四海共知。”
若我的猜测成真,意味着在我的有生之年里,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洛阳了。
“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中,也不失作刘备,到时,伯约就是我的诸葛孔明。”听见从我口中吐出故人的名讳,姜伯约一低头,一直冷冰冰的目光沉进了扶桑花影里,不可琢磨。
我用四个字断下了我的后路:“时不我待。”
“伯约,某已收到司马昭密信一封。”
姜维抬起头,静静听着我的陈述。
我举起羽觞,其中是蜀中特产的米酒,乍看比不得北方的高粱酒,却后劲充沛,眼前似是繁花盛开,又有星辰璀璨。
其实所有关于我的评价,我都一清二楚,甚至还包括兄长写给子上的密信,子上为了证明对我的信任,全部转述与我。
姜维应和着:“将军殊才,天下皆知。”
洛阳,生长在伊川边、洛水畔的一颗明珠。
“在事纵恣,非特久处下之道。”
一座最高贵又最卑贱的城,如同从深渊中盛放出的芙蓉,是从权利的泥淖中诞生的国色。
我不喜欢他怀疑的样子,比他九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但又越挫越勇的坚毅态度难看得多。
月光下的扶桑花映在我的眸中,比鲜血更明艳。
“挟术难保,不可专任。”
“其实镇西将军何不学陶朱公泛舟五湖、浪迹天下,将军善谋,益州富庶,想来也能大有作为,更不必有鸟尽弓藏之虑。”
“听凭将军安排。”
生年不满百,我就想为所欲为一次。
“单身无重任,不若使余人行。”
姜伯约目光中的沉郁更甚。
“太后薨逝,我欲为郭太后于蜀中发丧,领太后遗诏出兵诛杀司马昭。”
它是权柄与欲望混合在一起所孕育的珠胎,是一个戴着绝色面具却在其后张开深渊吞噬一切的怪物。
姜伯约又为我续上一杯,在他眼中我应有七八分的醉态、已是个意识朦胧的酒徒。
我爱它,亦恨它。
益州的月色虽美,我却更想念洛阳的日光。
我低头,并不愿意让姜伯约看到我此时此刻的模样,没有理由,就是不愿意。
无论司马子上有没有怀疑过我,时不我待。
它足够美,或者说它背后的权柄足够美,美得让这世间所有人都心甘情愿陷溺于其中,哪怕明知道这场美的盛宴是需要血与欲的牺牲才得以建筑,可是还是愿意放纵自己去参与这一场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