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为我低贱,上不了台面,更进不了您的眼吗?(1/1)
穆云静是一个好名字,她也人如其名,像碧蓝的天上那柔软的云片一般安静温柔。湛翊樾觉得是这个名字害了穆云静,小时候他就经常听到姥姥动辄打骂穆云静。他姥姥是南方人,平常同人讲话慢声细语的,但是骂起人来却尖酸刻薄得很,只听她吊着嗓子,张开的嘴巴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一条阴冷的毒蛇一样死死盯住穆云静。
穆云静这女人大概从小胆小惯了,姥姥骂她从没见她还过嘴,让跪下跪下,也不顾地上粗粒的碎石子会硌伤膝盖。
湛翊樾出生后,穆云静就嫁了一回男人。男方家里颇有点小钱,二婚,前头死了一回老婆,家里有三个孩子,没一个成年的,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媒人介绍的时候,说穆云静未婚生子,风评极差,男方看中她是头婚才勉强答应娶得,真是一桩打着灯笼没地儿找的好姻缘。
姥姥一直对穆云静这个害她没脸的女儿,向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一听有人愿意娶这个破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穆云静不到一个月就跟人领了证,嫁过去伺候丈夫,精心照顾小孩,没敢耽搁一天,却没落下半句好。丈夫嫌她不够识趣儿,在这个答应娶未婚生子男人看来,识趣儿的范围大概可以约等于风骚浪荡一方面的想象。半大的孩子觉得她是外人,一进门就占了自己原来妈的位置,怎能看顺眼?
偏偏穆云静没察觉到这两点,在丈夫面前越发把自己往贤淑良德上面靠,打扮得跟四五十岁的妇女一样,床上也跟死鱼差不多,让男人提不起一点兴致。而在孩子面前呢,她鞍前马后,做牛做马,恨不得事事经手,吃饭都要用筷子把菜味道嘴边。
就这样,穆云静还没到三十岁就把我自己操劳到四十岁的样子,希冀未来有一天自己伟大的奉献被丈夫和孩子理解后。被她寄予厚望的丈夫有一天,带了个穿着紧绷绷的粉红色衣服的女人进门。女人苗条的身材被勒出凹凸有致的型,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虽然脸上的妆浓了一点,但是这风骚劲儿能让男人看直了眼。
幸好穆云静还不算太迟钝,知道自己遇到了原以为只在街坊流言蜚语里的婚姻破坏者,小三。她马上拿出正房太太的气势,质问丈夫这个大刺刺进门的女人是谁?
他丈夫也是个狠人,兜头就给了穆云静一巴掌。
一个破烂货还想拿捏我,也不自己撒泡尿照照,我呸!赶紧从我家里滚出去!
从家里滚出去,这就是宣告穆云静的死刑了。穆云静这样的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恐慌就是被男人扫地出门。她已经是泼出去的水,身体和灵魂都是别人家的,被人赶出去就是没有根的人,死了都孤魂野鬼。
这让她惶恐不已,她那儿一丁点的正房太太气势霎时烟消云散,只露出一根根嶙峋的、没什么斤两的瘦骨,可怜无助地暴露在自己无情的丈夫和趾高气扬的小三面前。
她也不怕什么丢脸了,立马嚎哭着跪下抱住丈夫的腿,求他不要赶她出门,她没文凭没手艺,出去只怕落得一个横死街头下场罢了。
她苦苦要求,男人看她这么没脸没皮的,好不容易勾搭上手的女人似笑非笑地在一旁插着腰等他表现,他是万万不能在她面前落下面子的。
于是他对穆云静勃然大怒,拽不出自己被穆云静抱住的腿,当下也不留情,一脚狠狠踹到穆云静的胸口。
穆云静一下子就像个破烂的沙袋一样摔碎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
湛翊樾当时躲在角落里,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穆云静趴在地上流淌下来的眼泪。
太廉价了,湛翊樾想,这时候流泪除了增添笑柄有什么益处呢?
但是想是这么想,湛翊樾的心却不知道怎么感到一股悲哀。他看这个女人,对他没有一天疼爱的女人,还是对她心生不忍。
湛翊樾跑过去扶她,穆云静还瘫在地上,捂着胸口疼得全身颤抖,却在见到他伸出来的手时,下意识地一巴掌打掉。
“都是你,都是你这丧门星,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活成这个样子?”穆云静的声音此时沙哑粗嘎,难听刺耳,惹得在场的人都不自觉皱起眉,偏偏她自己完全没察觉。她满腹苦楚,对着能决定她生死的丈夫是不敢有丝毫发泄的。但乍一见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湛翊樾后,所有委屈都顺理成章地转成不可遏制的怒气。
她肆无忌惮,对他又锤又打,她从没有去想,在这种时候,在屋子里那些高高在上对她施暴的人,看戏的人里,唯独一人怜惜她。
好在湛翊樾倒是已经习惯如此,并没有在意。做父母的可以选择生不生下肚子里的那块肉,自由地决定着他们的生死,做子女的却没这个福分。]
倘若孩子可以选择,那湛翊樾是绝不愿托胎在穆云静肚子里的。不是因为一定要含着金钥匙或者戴着金镶玉,而是穆云静自己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他倒宁可在出生那一刻无知无觉地死去才好。
这样穆云静就不会有一个父不详的野种,平白无故遭受邻里的议论诋毁,没了自己的前途,还连带着丢了娘家的脸面。湛翊樾这边,也不用经受穆云静带给他的种种冷暴力,孤单单地活在世上。
一个孩子做错了什么呢,如果他的出生就是一种错误,那这种出生的选择权就没人给过他。但是做大人的却十分自私,并不管缘由,轻易给孩子定了罪,还不许孩子有怨言。在需要的时候,又可以将后来的所有不平都怪罪他的头上。
湛翊樾是在十五岁的时候被带到生父湛岐鸿面前的。湛翊樾这个名字也是湛岐鸿给他取得,这个取名也不是什么湛岐鸿见到在外流落多年的私生子,一时慈父心肠爆发,给他精心取个好名字。
而是纯粹不喜欢穆云静在湛翊樾身上留下的一切。在湛岐鸿看来,穆云静身份低贱,她之所以怀上他的孩子,也不过是因为这个女人脱光了钻到他的被窝里。
湛翊樾离开穆云静的时候,穆云静已经时日不多了。她嫁给了第二任丈夫,这个丈夫比第一任更加脾气残忍,并且喝醉酒就有打女人的癖好。其实穆云静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多岁,却活生生被打残打死了。
穆云静弥留之际,看着唯一肯留在她身边的人只有湛翊樾,不由也悲从中来。她睁着浑浊的眼睛,第一次主动伸手去触摸湛翊樾的脸。她满脸慈爱地看着湛翊樾,好像是第一次看清湛翊樾长什么模样。
她神情恍惚地对湛翊樾说:“你长得一点也不像他你要是长得像他会有福气的多,像我不好、不好”
之后,穆云静已经没力气说话了。湛翊樾静静陪着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途。
她走后,医院就来了一行陌生人,他们看着湛翊樾,神色不卑不亢,一边安慰他节哀顺变,一边着手办理穆云静的葬礼。
“小少爷,我们是湛家的人,我叫计海,你可以叫我海叔。”
“小少爷?”湛翊樾瞠目结舌,不晓得为什么在生母死的时候,会有这一番惊变。
“是,您是湛家的家主湛岐鸿的第三子,我们是被派来接您回湛家的,那儿才是您正经的家呢。”计海解释道。
湛翊樾怔了怔,看着还躺在病床上已经没了呼吸的穆云静,忽然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他想,原以为做母亲的对他心狠如斯已经够悲惨的了,却没想到,做父亲的更上一层楼。
他肯定早早就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在穆云静身边讨生活的困窘,看到我被继父毒打的伤口,却完全无动于衷。
只等着穆云静咽下最后一口气,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再来宣告他的存在。
穆云静即使对我从没有过好脸色,可却也没把我留在姥姥家。
她只是自私了一点,一个软弱的女人,世道对她本就严苛,这算不了什么。但您呢?我的父亲?
您对我的铁石心肠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我低贱,上不了台面,更进不了您的眼吗?湛翊樾这时才松开穆云静早已冰凉的手,他看着穆云静叫生活榨干的枯萎脸庞想:妈妈,您这辈子不争不抢却活成了这般凄凉的下场,我不会跟您一样的。福气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可惜您这辈子都没弄明白。
您安心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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