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1)

    等到那些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江檀身前的桌子底下才传来一个声音:“他们可是走了?”

    江檀应道:“走了。”

    一个灵活的身影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正是穿着江檀衣服的柳冉。原来刚才危急之中,他看江檀和自己身量相仿,年岁相近,灵机一动,生出了和他互换衣服的计谋。他劫后余生,拊掌大笑道:“妙极妙极!今日多亏有你,你真是我柳冉的救命恩人!”

    江檀问道:“方才那人虽然不露声色,可步伐却轻得像没有沾地一样。我听他气息吐纳,像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你怎会惹上这样的仇家?”

    柳冉喝着酒,笑道:“他叫郑向敌。因为我抢了他心爱的女人,他生气发狂,要报复我。”

    江檀有些不信。那男人英俊高大,威风堂堂,哪个女人会不喜欢他,反倒去喜欢柳冉这么个轻飘飘的小公子?

    他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昏迷的店小二身上,又想,这事倒也不是不可能。这个郑向敌纵然长得英俊,可性格冷若寒霜,睚眦必报,没有君子的容人之度。柳冉虽弱不禁风,却嘴滑舌甜,个性温柔,说不定更讨女人欢心。

    柳冉见他一直盯着那个店小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郑向敌只抽了他一鞭,还叫旁人动手,已经是看在他不会武功的份上留了情了。”

    江檀觉得他好像和这郑向敌非常相熟,想再问多几句,柳冉却忽然眨了眨眼睛道:“你今日救了我,就是我的恩公,我要报答你,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江檀问道:“什么好玩的地方?”

    柳冉勾着他的肩膀,神神秘秘地说:“你去了便知。”

    初春时候,益州城里到处繁花似锦,而益州第一温柔乡——若春楼里也是一片春意盎然。

    花厅里莺声燕语,绿云扰扰,歌伶美姬舞袖翻飞,檀木香气熏熏醉人。

    江檀正和柳冉坐在这若春楼的二楼。

    几个头簪珠翠的美人有意无意在他俩身旁来来回回踱步,体态婀娜,衣袖带起一阵香风。

    江檀四周环顾,看得啧啧称奇:“柳兄,这里面果然别致!”

    柳冉见他只顾看那些雕梁画栋,对周围冰肌玉骨的美人看也不看一眼,心里暗骂呆子,嘴中却道:“江檀贤弟,那些桌子凳子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比这些美人还好看么?”

    不想江檀果真愁容满面,摆摆手道:“我最怕女人,看见女人就想躲,哪里管她是不是美人。”

    柳冉笑道:“怎么?女人又不是洪水猛兽,你怕她们干嘛?”

    江檀想起他的师妹金兰,叹息道:“女孩子固然可爱,心思却让人捉摸不透。要是被她们喜欢上了,她们就会便得像猛兽一样,折磨你欺负你了。”

    柳冉像是很认同他的话,点头道:“不错,女人爱你,若爱得痴狂了,确实会从绵羊变为猛兽。可她们佯作打你骂你,其实心里怜你爱你,并不会伤害你。如果被男人喜欢上了,那才是真会要了你的命。”

    江檀看他有感而发,好像亲身经历一样,揶揄道:“听你这话,难不成还被男人喜欢过?”

    柳冉长叹,将手盖在脸上,哽咽道:“实不相瞒,我以前被一个男人囚禁,逼我作了他很多年的禁。后来我岁数渐大,他才把我抛弃。我一开始不敢跟你讲,就是怕你看我不起,不愿和我讲话了。”

    江檀“啊”了一声,才知道原来他的身世竟然这么不幸,心生同情,正要安慰他几句时,柳冉却突然放下手来,哈哈笑道:“你居然当真了么?哈哈!江湖上的人只要知道快哉山庄的,敢打我柳冉的主意,怕是嫌命长了!”

    江檀被他欺骗,有些生气,瞪了他一眼,道:“我救你帮你,你却骗我耍我。”

    柳冉怕他着恼,忙赔罪道:“你别气,是我不对。这样吧,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有趣的。”

    他拉着江檀,带着他穿过连廊,又钻入一个小矮门。这扇门后布置格局和前厅相似,只是四处挂得布幔重重,光线昏暗,气氛暧昧。

    柳冉引江檀到二楼看台坐下。这看台依傍着栏杆而设,坐在这里正好能看见一楼堂听中央有个戏台。

    戏台上面,一个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的柔弱男童,穿着织锦绢衣,怯生生地抱膝坐着。

    江檀看到,双眼马上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童子,好像魂都被牵走了一样。

    柳冉一喜,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江檀不喜欢女人,那肯定会喜欢这样的娇弱男孩。

    可江檀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戏台上这人是男是女?”

    柳冉笑容一僵:“呃,自然是男的。”

    江檀又皱着眉问:“既然是男人,怎么穿女人的衣服,脸上还擦粉?”

    柳冉不知怎么回答他,只好尴尬笑笑:“这个这个我想也是有他的原因的。”

    这时,一个粗汉走上台子,一步步逼近那个男童。那男童怕得牙齿硌硌打战,往一个角落里缩去。

    江檀看不过眼,生气道:“八尺大汉,欺负一个半大小子像什么话!”

    柳冉拉住他的袖子:“这可不是欺负。那童子本就是若春楼买下来的。你且瞧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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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那个大汉的手已经捉到童子,像拎鸡崽一样把他拎起,狞笑着去剥他的裤子。童子不断挣扎,口中喊着救命,豆大的泪水扑簌簌地从敷着白粉的脸上滚落。

    江檀“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怒喝道:“岂有此理!还说这不是以大欺小!士可杀不可辱,这汉子仗着有一身蛮肉,就这样羞辱那个小的,还要除他衣衫,着实可恨!”

    也不等柳冉反应,江檀便风一样跃起,身形几下闪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起那个童子飞了出去,不见踪影,只剩那大汉呆若木鸡,立在原地。

    他速度太快,这一下又出其不意,以至谁也没看清他长相。戏台边站着的龟公刚想追出去,低头却见地上躺着几碇白花花的银子,也不追了,眉开眼笑地把银子捡起来放入怀里。

    看台上的柳冉更是惊得说不出话。他从来没见过江檀这样不解风情的人,此时不知道该骂还是该笑,又怕若春楼里的人发现他跟江檀是一伙的,赶紧也溜之大吉,追江檀去了。

    江檀肋下夹着那个童子,三两下飞出了城西集市,将他放在地上。那个童子脸上哭得七零八落,胭脂白粉被泪水糊作一团,呆呆地看着江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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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檀拍拍他的肩膀,学着他师父的口吻,郑重地说:“你已安全了,别怕。虽然在大庭广众下被人那样欺负确实很不好受,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就连韩信大将军也受过胯下之辱,你也应当振作起来!”

    教化完这个小孩,江檀转身潇洒离去。

    他抬眼看天,一轮鸭蛋大的红日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红粉色,一时不禁万千豪气涌进胸口,一身热血滚滚奔流。正当此时,有人忽然在他身后气喘吁吁道:“江檀贤弟,你跑得也太快了,快要追死我了!”原来是柳冉追了上来。

    江檀猛然想起刚刚自己竟然把柳冉一个人就这么丢在若春楼里,看着柳冉朝他走来,心中很是尴尬,目光闪躲,吞吞吐吐道:“柳兄,我刚才一时情急,只顾救人,并非故意丢下你走的。”

    柳冉满头大汗走到他面前,等呼吸平复了一些,哭笑不得道:“贤弟,方才你救下的那个男童,实为若春楼的妓子。他们刚才是在做戏呢。”

    江檀呆住,脸红得要滴血,讷讷道:“可可是那大汉叭他衣服他还哭”

    柳冉意味深长地说:“扒了才对。等扒了衣服,两人抱在一起,行云雨之事时,他不但不哭,还要笑,还要叫呢。”

    江檀奇道:“怎怎么云雨?那不是两个男人么?男人又没有”]

    柳冉笑笑:“怎么没有?每个男人都有的。”

    江檀想了下,忽然领会到是他说的是哪,有些窘迫道:“可刚才那童子外貌身材和女人无异,若是要、要何苦”

    柳冉反问道:“不弄他那样的,难道要去弄那些身彪体壮,肌肉虬结的阳刚大汉么?伸手一摸全是硬梆梆的肌肉也就罢了,若一时不慎,被他两拳打死,岂不可笑?”

    他这么一说,本是指刚才戏台上的那个大汉。可江檀听了,脑海里却浮现出他师父像那童子一样被人扒开衣服,满面带泪的情形。江檀被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吓得心惊肉跳,赶紧“呸”了一声,脸红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要再提此事了。”

    柳冉看他表情有趣,还想再戏弄他两句,突然远远看见街尾有几点黑影,笑容一收,叹了口气道:“我的仇家又寻过来了。我不想拖累你,咱们就此别过吧!你要是想找我我,就到江南的快哉山庄来。”

    江檀也跟着叹了口气,向他拱了拱手:“我也到了和朋友约定的时间了。多谢柳兄今日相陪。我在青城山上修行,你以后若是遇到了麻烦,我能帮的,一定竭尽所能,倾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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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沉沉鼓声穿透西天的日暮,两个少年就此挥手拜别。

    等他们多年后再度相见时,手无缚鸡之力的浪荡公子柳冉已成了江南武林盟的盟主,而那时候的江檀则失去了记忆,忘了自己的姓名,忘了关武,也完全记不起柳冉是谁了。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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