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人永隔(1/1)
萧翊处理完今日事务回到住所已是深夜。距云曦公主远嫁出宫已经有一段时日,萧翊每日生活不变,看起来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多了抚剑的习惯。
宫人皆知萧公公武艺傍身。颇讨云曦公主喜爱的那段时候,被赐予了长剑清光,萧公公便多了抚剑的习惯。只是萧公公中途变节,追随七皇子称帝惹得云曦公主恼怒之下断了清光。自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清光。
而此时,当初碎成三段的长剑已被修复,虽仍能看出曾经断裂的痕迹,不妨主人的对其爱惜有加。水蓝色的剑穗挂在剑尾,打着圈在空中旋转,惹得主人长着老茧的指肚轻敛,反复摸索。
云曦公主离宫前夜,萧翊与大宫女知歆有过一次短暂的会面。
萧翊面带倦色,精神却不错,他和善地跟知歆打招呼,仿若多年老友。
“来了。”
知歆推门小步而入,施然行礼。
“知歆参见公公。”
“四下并无旁人,你我便不必多礼。”
知歆低眉应下,规矩不曾少上一分。
“公主那边如何?”
“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尚仪宫女已经准备为公主梳妆了。”
萧翊抬手,指尖在空中打了个旋,随即收回。他摇头,“不必了,一会我亲自过去。”
知歆颔首,等待着吩咐。
萧翊自位置上起身,拍了拍知歆轻薄的臂膀。
“辛苦了。如果你现在反悔,我不会问责于你。”
知歆顺势跪在萧翊身前,态度再坚定不过。
萧翊没有立刻上前搀扶,而是将结局赤裸裸地摆在知歆面前。
“刺客会在两国交界处埋伏。‘公主’与驸马必须双双罹难才能避免引起国家间的纷争,若陪嫁宫女你来扮演公主,最终亦难逃命数。”
知歆眉宇间一片平静,这样的局面她怎会不知?
“公公不必如此。知歆蒙受公主恩情多年,无以为报,若能以自己残破之躯换得公主性命,知歆百死无悔。”
萧翊对天长叹一声,向门口走了两步。复向知歆交待:“今晚你不必当值,去见一见你想见的人吧。”
没有人比宫人们清楚。陷于深宫,命不由己,情之一字最为廉价。谁也不清楚,有人无法见到明日的日出。结伴搭伙,不过是寂寞中的慰藉,谁对谁动了真情?今晚手足相抵的两人,不曾说情,不曾道爱,责难临头亦各自纷飞,形同陌路。
“没有可交待的,不如就此作别。”
萧翊回望知歆直挺的后背,不知藏了怎样的倔强和诀别。
自己不也一样么?
萧翊自嘲地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终点。
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渗满汗水。送亲队伍出发多时竟无消息传回,这让萧翊不免生出担心的情绪。不宁的心绪总令他梦到当晚发生的种种。望向窗外,已经黎明将近。萧翊早无睡意,便掀开被褥,下床整理一番。一道黑影自门外闪进,萧翊立刻就做出反应。心忧数日,总算有人带消息回来。黑影迅速在萧翊耳边交代,每说一个字,萧翊的脸色便惨败一分。黑影消息传达完毕立于萧翊身侧等待下一部指示。萧翊目光呆滞了一瞬,才慢慢地找回自己的呼吸,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晕眩。他单手撑在桌子上硬支住了身体,缓缓开口:“...让知歆来见我。”
濮昌国那边传来消息,送亲队伍在濮昌国内遇刺,关键时刻准驸马乌柯修舍弃云曦公主独自逃命,致云曦公主被刺客穿心而亡。原本大喜之事成为了举国同悲之日,濮昌过大皇子乌柯修所作所为更是惹得朝野上下众人皆怒。云曦公主乃当今圣上最为疼爱的胞妹,如今身死异乡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皇帝闻此噩耗更是气急攻心,吐血昏厥,生生被宫人搀扶下龙椅。当晚便宣了道打昌濮国的圣旨。
两国相争必劳民伤财,此圣旨一朝颁布,竟无人敢有异议。
酆昀曜立于大殿之内,似因痛失云曦公主而清瘦了几分,神色却毅然坚定。他沙哑着嗓子开口:“濮昌国害朕胞妹,侮我国威。宣朕旨意,整军待发,不日攻打昌濮!”
酆昀曜居高临下,用深不见底的墨眸一一扫过殿下群臣。
“朕要御驾亲征。”
萧翊坐在床边。他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或者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他看得到知歆的每一个动作,却听不到她的声音,就像有一道屏障阻碍在他们中间,让他无法理解知歆的意思。
知歆按照计划迷晕酆昀曦后假扮成公主,等待着刺客行刺,待接应的人趁乱将公主送走。可是当他们到达两国交界之地,并未遇到行刺之事。知歆不知是计划有变还是有什么意外耽搁,不敢轻举妄动。直到送亲队伍到达濮昌国内,知歆暗觉此事不妙,正试图与萧翊取得联系,却遇到了真正的刺客。
知歆被萧翊一手调教,向来是个稳重之人,而这个人,此时此刻跪倒在萧翊脚边,泪流不止地诉说着当日情景。
“是奴婢亲眼所见。云曦公主被刺客一剑穿心而亡...公公节哀。”
“...尸首呢?”
仅仅三个字,让萧翊花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的牙齿打着颤,试图咬破舌头来让自己发出声音。
“两日内,随送亲队抵达皇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曦公主的尸首被送回皇城,皇帝力排众议,将未婚嫁的公主入皇陵安葬,并以国丧的待遇祭奠,全国三日白布素食禁娱禁乐,以慰在天之灵。
云曦公主入皇陵的前一晚,酆昀曜宣了萧翊到身前伺候。他伏于书案前,为攻打昌濮国而谋划,萧翊则无声立在堂下,没有行礼,没有问安。反倒是酆昀曜轻笑一声,先开了口。
“怎么,想杀朕?”
“想。”
一个字,简单,利落。亦如同他的动作,闪光之间,清光已经架在酆昀曜的脖子上。
“但是你不会这么做。”
此时的酆昀曜哪里还有什么悲痛伤感的神情,反而心情愉悦,嘴角上扬,仿佛除掉了多年隐疾。
“朕容忍了昀曦这么多年。这些年将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他也该为朕这个兄长做点什么。”
萧翊没有回答他,他也不需要人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语。
“母妃确实是最了解朕的人。朕能够给亲生母亲下毒,也能用胞弟的性命巩固这江山。”
酆昀曜丝毫不在乎被利剑划伤,用跟挚友交心的口气同萧翊说话。
“你的剑可要小心点,如果不小心伤到了朕,怕是昀曦要伤心了。”
是了。没人比酆昀曦更在乎这个哥哥。萧翊最清楚不过。人说云曦公主嚣张跋扈脾气暴躁,只有萧翊最了解在这层伪装下那颗最通透最善良的心。
剑锋自酆昀曜肩头滑下,终是无力支撑这份沉重,萧翊低着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的说了一句。
“你又怎么有资格提他。”
我又有何资格提他。什么权利地位,什么国仇家恨。萧翊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常伴那人左右。可是现在,他大仇得报、位高权重。那又如何呢?他永远的失去了那个人。
酆昀曜没有计较萧翊的不知礼数,甚至没有计较架在脖子上的利剑。他抚平了龙袍上被剑身压出的痕迹。
“怎么,想通了?”
萧翊珍重地收回了剑,摇了摇头,整个人仿佛泄了气一般。
“最该死的,是我。如果不是我劝他出嫁,如果不是我想到这个荒谬的计划,便不会被你将计就计。归根到底,害死他的人,是我...”
萧翊指尖泛青,手中紧紧攥着清光,人却呆板木讷。这种呆板并非面目惨白失了血色,而是灵魂被从躯体里抽离出来的空洞。酆昀曜从未见过萧翊如此表情,自然是好奇得紧。
“即使你随他一道去了,你们也不可能死同寝。说白了,你一个宦官,生没有资格,死亦无资格陪伴左右。不过看在朕与昀曦兄弟情分,准你去皇陵守灵,从此不得踏出皇陵半步。”
萧翊走了,就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仿若鬼魅。或者说,也许他就是鬼魅。酆昀曦的死带走了他所有的生命之源。
“也许你是一个好皇帝。但你永远不知道,失了他,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孤独。”
酆昀曜细细品味萧翊临走前给他留下的话,回想起过往种种。似乎他所有快乐的开心的回忆,都是他的弟弟带给他的。那个孩子大概是有某种能力,天生能带给人暖阳般的力量,才能柔化了萧翊的尖刺,亦融化了他的冰冷。
“寡人寡人,哪个一国之君,又不是孤家寡人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