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踩着轻快的步伐,踏在层层的卷棚悬山顶上,君无音直直的向着正脊最高处而去,多年来的习惯,君无音习惯了躺在房顶最高处,刚刚顺手牵来的冰莲添加半成品令他心情大好。
半山腰上的报德寺同半山腰上的豆腐坊只隔了一条河的距离,那条河就叫做仙寓河,仙寓河的上游有一座山,就叫做仙寓山。
似是心有所感,君无音偏过头正好面向东方,东方有崖壁,壁上有孤楼,楼上有人翩翩舞剑,隐隐绰绰。
初夏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报德寺从雾气迷蒙中逐渐醒来。远处的天边,浓雾渐渐变薄,如袅袅炊烟,似淡淡清纱,金灿灿的初阳将东方的云染成霞色,正殿一整夜的灯火通明,不曾熄灭。
晨钟似水波一层层荡漾开来,洪亮、深沉、绵长、厚重,先紧后慢、不紧不慢共一百零八下。
影子随钟声撞击而起步,余音散开而收势,于一地金光旖旎间转折起伏作潇洒剑舞。
羿射九日落,雷霆收震怒,江海凝清光,群帝骖龙翔整整一百零八式,天地为之久低昂,山色为之长沮丧,灵动中不缺迅猛,刚劲中存在曼妙,清云般慢移,旋风般疾驰。
一套剑舞完毕,那影子背靠仙寓河立在了坍塌的天楼边缘,张开了双臂,宽大的袍服挂在影子身上随风猎猎作响,然后缓缓地向后倒去,身子与地面垂直的九十度逐渐变成了与地面平行的一百八十度。
初夏的朝阳为那浅浅的影子镀上了一层金光,粼光闪闪的,身姿却如天上一片云似的轻,空中一缕风似的淡,无端的让人生出灵肌玉骨羽化成仙的心思
君无音痴痴地站着,看得呆了。
四野沉寂,初夏的草木花香在朝阳的蒸腾下更加馥郁,草木花香里似又夹杂着些许淡淡冷香,独一无二的,只属于那人的味道。
也不知当年那个清凉与优雅共存的少年,如今身在在何方。如果他在,一定会如此评判那缥缈影子的潇洒剑舞。
他一定会大方地承认,影子剑舞潇洒,风姿曼妙,比之他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之前那些年岁里活得太过辛苦,生命里时时都在谋算,片刻不歇,缺了影子孤楼剑舞的几分洒脱。
君无音立在悬山顶边处,学着那影子同样的张开伸直了双臂,缓缓地向后倒去,古朴的钟声、湿湿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几句佛揭闪过。
“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
往前一幕幕走马穿花灯般重现:划破的两只脚掌、跌落仙寓河、眉眼皆白的老和尚、俊逸清秀的固慧小僧、负手而立的那道玄色身影、挺拔笔直的‘那杆四季竹’、不大协调的笑容,以及,缺失的拇指、右手
君无音勾唇一笑,发现了些许有趣的事,抑或是有趣的人,青石板的微微凉气似是沁入了后背,从容地收住了下坠的趋势,一个旋身,素白色的衣边划起一道漂亮的弧迹,带过了阵阵涟漪稳稳地落在了青石地面上。
抚去身上丝丝冷雾,君无音凑近了那双沾着雾水的手,使劲地嗅了嗅,没有什么淡淡冷香,刚刚那一刻不过是他自己的幻想罢了。
君无音抬起头,朝阳映上他寒气乍现的眸子。当年他自那般青葱的岁月里闯进了这座繁盛的城池,最终落魄而回。如今,也不晚。十九岁,正是葳蕤华盛的季节,他不信命,因果循环,一切都将有始有终。
不过片刻,君无音又烦躁的双手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葛公豆腐’与那影子潇洒剑舞于他脑海中没完没了的起伏晃动。
君无音顶着那团被他揉成了鸡窝状的头发,在寺中一众早起的秃驴、香客的惊诧目光中回了屋,‘砰’得一声关上了门,门外的固慧小僧端着盘子瓷盅转身就走,眼底愈发坚定,“没错的,就是他了。”
‘砰’的一声,房门又打开了,两扇门扉间露出了半个脑袋,“有酒吗?再打盆水过来。”固慧小僧回过头望了君无音一眼,应了。
不过片刻,固慧小僧拿着东西敲响了君无音的房门,“进来吧。”
君无音盘腿坐在床上解开衣物从内衬中取出了一个布包,摊开了,里面整齐的摆放着长短不一略比头发丝粗点的银针。固慧小僧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垂着眼脸,直到将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从始至终连头都没有抬起过。
君无音玩味地盯着一步步走出房间的固慧小僧,手下未曾片刻停歇,很快就将衣物脱得只剩下贴身的亵衣。“固慧小师傅。”
这一声喊生生将固慧小僧立在了门口,另一只脚跨过门槛也不是,不跨也不是。
“替我谢过葛公和主持大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一尝天下第一‘葛公豆腐’夙愿不胜感激。”
固慧小僧背对着君无音从容地将另一只脚跨过了门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主持大师与葛公相交,施主即是为‘葛公豆腐’而来,自然不能辜负施主这般心意。”
“固慧小师傅。6”
“嗯,帮我把门关上。”
君无音看着固慧小僧拘谨地迈着步子带上了房门,一扇简简单单的红漆木门就隔绝了外界的所有气息。
“固慧小师傅,你在紧张?”
“没有。”固慧小僧回答的十分爽快,从始至终都低垂着他那颗高贵的头颅,不看、不闻、不想。
“真是个可爱的小和尚啊!”这一句话并没有说得多压抑,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守在门外的固慧小僧耳中。
“可爱啊!这个词还真是不错,从前他们也都是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低喃的声音中似乎夹杂着对过去生活的某种狂热怀恋,手上的老茧似乎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又一个故事。
光滑紧致的背上一些浅浅痕迹布满其上,也不失为一片美背,肌肤似云缎般柔软细腻。一道寸长的疤痕从正中脊柱处延伸至腰后,结痂脱落不复当时的血肉翻卷,却也生生破坏了这一大好风景。
君无音背过手细细摩挲着,从上至下,一遍又一遍,眼底涌出了莫名的光。熟悉他的人都会知道,他现在极度兴奋,笑意直达眼底。
灵台、脊中、悬枢、肩井、肩贞、阳池、阳谷、太溪八大穴位上插着银针,根根颤动,蓦的地口黑血喷出。
君无音抬手抚过止住了颤针,熟练地取下了银针,烈酒灼烧简单消毒后放回了布包,穿好衣物一切收拾妥当后不忘拿起旁边的棉帕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最后又从布包最里层掏出了一份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
君无音小心翼翼地摊开了油纸,珍而重之,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只消这么轻轻一吹,地上的一切痕迹都会消失殆尽。
思考许久后,君无音重新装好了粉末,“这东西来的可不容易,用在这儿未免太不值当了。”
君无音推开了紧闭的房门,立在台阶上面朝东方,扭了扭脖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着太阳大声地拥抱,面似沉醉的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偏过头,对守在门外的固慧小僧问道:“听说报德寺的主持,了因大师精通医理。”
“主持大师年轻时在外游历,擅用药。”固慧小僧一板一眼地答道。
“听说报德寺的主持了因大师精通佛法,道行无边。”
“主持大师通经文、擅佛法、德高望重,为我辈之楷模。”
固慧小僧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片庄严肃穆,可君无音总觉得他面上诚恳,心里却不以为然。
“正好,我也通点医理,擅点经文,正想找人论道论道。”
君无音负着手向前走,身后却没什么脚步声跟着来。他回身对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固慧小僧吼道,“走啊,带路。”
“主持大师几年前就已经定下规矩,此生不再与人论道。”
固慧小僧回答的不卑不吭,脸上不可思议的神情却分毫不差的落入君无音眼底。天啊,竟然还有人不知道了因大师绝了论道心思,这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哦来的。
君无音腆着脸笑道,“额,刚刚说是论道,实际上我是想当面感谢一下了因大师的救命之恩。你也知道,像了因大师这种得道高僧是个人都会想近距离膜拜的。”
“施主,主持大师此时在做早课,恐怕没有时间见。”
君无音抬头望着天上太阳,“卯日星君出门多时,皇家寺庙果真是与众不同,隅中做早课。”
“主持大师每日巳时都会接见香客。”恐怕还是没时间见你。
君无音怒,指着自己,“你看我不像个香客?”君无音从固慧小僧那嫌弃的眼神中读懂了些什么,是香客不假,可不是个贵重的香客。
报德寺乃是皇家寺院,历来只接待身份贵重的人,一般平民百姓根本进不来。那些个贵人平日里亏心事做的多了,或是闲的发慌,总爱来这里吃几天斋念几天佛,以求个心安,
顺便再标榜下自己仁善信佛赚个好名声。至于君无音,他能来这里参观参观皇家寺庙纯属意外。
“施主是香客,也是病人,宜静修。”
“听说那些个达官贵人就好报德寺这一口素粥菜,正好同那个老和尚交流交流,再蹭口饭吃。顺便再赞扬赞扬报德寺的好伙食,有酒喝,有肉吃。”君无音不再指望这个偏执的固慧小僧带路了,负着手自顾自走远了。
固慧小僧看着郝呦出了院门,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任命地跟在君无音身后。我的任务就是尽力让他在寺院中静修,实在是已经尽力了。
君无音听见佛号,转过头对身后跟上来的固慧小僧打趣道,“固慧小师傅,佛自在心中,而不是念在口中,再怎么念也改不了你是个伪秃驴的事实呢!。”
固慧小僧的脸憋得通红,好半晌才冒出来一句,“肉是你吃的,酒也是你点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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