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1)
当太阳幻化成一盏灯,黑夜这头猛兽悄然蛰伏,程景颢睁开了眼。
遍地硝烟狼藉中夹杂着微腥的风。桔梗岭地处高处,立于公羊道之巅。
起伏不平的山地里是最容易起风的,随着高度增加风速也就越大,尤其是今天这么一个阴天里,公羊道和桔梗岭上的风速差距也愈发明显。
林雨蹲在土坡上给一个躺在土坡上的年青士兵缠手,斑驳的剑柄和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被粗布一圈一圈的包裹了起来,直至到死,利剑也不会滑落手心。
“将军将军将军将军”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先是那个稀泥混合血水结成黑乎乎一块的年青士兵,再是林雨的声音,再是其他人的声音。
或坐或蹲或倚靠在枪上,血肉模糊,面目沧桑。战至此时,这只只剩百余人的轻铠士兵无一不身负创伤,无一不是精锐。
穷途末路之际,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唤一声“将军”,确认他们的主心骨还在,旁的再没有多问。
“林雨。”林雨皮肤黝黑,鼻骨削露犹如刀脊,眼神黝黑明亮,离得近了可看到上下眼皮的丝丝细纹,生就这么一双鹊眼。
他小跑着跟在程景颢身后视察兵士,此刻他抬头挺胸比将军更像个将军。
程景颢右手握在腰间剑柄上,穿过层层伤员士兵中,频频对着大周这支最勇猛的战士点头鼓励。
“林雨,清点人数武器火石。”穿过队伍的尽头到达高地,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将军下达了今天的第一个命令,开口发出了今天的第二道声音,声音嘶哑却也雄厚有力,全然不像是一个饿了两天滴水未进的人。
林雨顺着这位年轻将军的视线望去,是一根枯黄的干草,随着山顶的大风左右摇摆。
他没有多想,领命即走,十几天前桔梗岭上漫无边际的枯黄杂草是他脑子里唯一想起的东西。
若能有个比喻,这坡杂草就是他们这群人的象征,再怎样坚韧不拔依旧会被锄的干干净净,那唯一仅存的一株风中摇曳只是一个例外。
战鼓擂起,风雨怒号震天的响声。桔梗岭下方,公羊道东侧,军队如蜿蜒长蛇,黑衣轻铠缓慢向上移动着。
“公羊道”如其名,分为东西两侧。东道的黑铠士兵在一战将的带领下井然有序不慌不忙的向桔梗岭移动。
西道的红铠衣甲晋军擂起了战鼓,吹响了号角。
“咚!咚!咚!”那鼓声犹如与天高与地齐的神只,从浩瀚天际奔涌而来。
程景颢望着这个青年坚毅挺拔的背影,心中那点儿彷徨早已无影无踪。
前路未可知,或生,或死,这个青年眼睛依旧清亮有神,带着仅存的百十号人拼尽全力求得最后一条生路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目标。
头戴雪盔的英俊将军将战矛插于地面,尘土飞扬,传来他的声音,“程景颢,速速归降,饶你不死。”
眼前的局势再明了不过,他们被放弃了,或者说是背叛。
大周朝的统一战骑,黑衣精铠。东道的队伍事实上几天前就在下方徘徊了,直到现在依旧没什么表示,没有支援,反而挡住了这只百十人队伍撤离的唯一道路。
桔梗岭地处高势将东西两道尽收于眼底,可西道的晋军摸不清东道大周军队的动向决不会轻易上前,三方处在僵持之中
浑厚战歌响起,这个僵持局面即将被打破。
“重任在肩枪在手,精忠保边关。将军百战多,淬火炼利剑。”
桔梗岭上熊熊大火燃起,焦黑的泥土尸油气味刺鼻难闻,公羊道上的两方兵士傻愣愣地看着消逝在冲天大火中的战歌。
“命途维艰似花海,谈笑凯歌还。”战歌断断续续,毫无音律可言,浸染着血染成的江山,苍凉,悲壮。
鼓声停,鲜血飞溅。百十来人的小队跟在程景颢身后折戟催马,一声怒吼回响在天地之间。
驻守西道的追兵发起一声号令,百十人的队伍淹没在穷追不舍的兵马之中。
铁枪挑起,斩刀,落下。所有人重复着一个动作,利剑所到之处,残肢断手阻不了其步伐,削铁如泥的利刃硬生生地打开了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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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追是不追?”传令的兵士毫不掩饰其眼神中的敬佩。
七彩光线只照在英俊将军的赤铜铠甲上一瞬,随后便隐去。天空中乌云密布,倾盆而下的大雨席卷上北方大地,远处雾霭沉沉,桔梗岭上最后一丝火焰在这一天末尾明灭与天地之间。
“收兵!”6
五年后。
盘旋的阶梯蜿蜒向上转了几道弯之后直直向上走去,穿过铁栅栏,那里是天楼,自成一方天地。
架起的一根根竹竿上空无一物,从这头望向那头,密密麻麻了无边际,纵横交错成一方大网笼罩其中。尽头那方竹架上挂着一白布,迎风招展似海上船帆猎猎作响,据说那帆滤布曾是这家豆腐坊坊主专用的。
别问君无音是如何听见那白帆刮动风拂过的声音,自他这般修为三脚猫功夫定是不能隔得几十丈外,
又有竹架滚动的干扰下听见的,但他眼神很好看得见。
如往常一样,那白布洁白干净的与阳光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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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那方干净天地只余四个边角处,正中央映着大片大片刺目的红,血色般迷人眼。
先是滴在正中,后成喷洒状绽放开丝丝缕缕,又逐渐晕染开来。血色似乎太多,超过了那帆白布承受的重量,绽放到尽头又向下滑出一道道痕迹,‘滴答、滴答’滴落于地面凝成一团红珠,无声地妖娆绽放。
阳光灼灼,烈日当头,空气中粉尘絮絮在七彩光线下缓缓而动,君无音抬起手覆上额头,遮挡住刺目的阳光望向那头。
大风依旧刮过,于这般日头下又带来几丝凉意,侧耳细听,这般风声中似有夹杂着些许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放下手,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袖袍,又抬手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几根儿发丝,诚然,他这一理一捋似乎并没带来多大改变,袖袍依旧被吹皱发丝儿仍在空中舞动。
然后,他凝神静气调整好面部表情转过身去,嘴角上扬眼神流璃眉间轻动,“兄台也是来一尝这天下闻名的葛公豆腐的?”
那笑容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又太假,如清水和风干净直达人心底,全然不见那一转身扭头间的‘面目狰狞’。
可惜,君无音面前那人丝毫不为此所动,既不开口回话亦无一丝多余表情,稳稳如一樽磐石立于阶梯最后一格。
“这般鲜、香、嫩、滑天下第一仅此一家的葛公豆腐兄台可要好好尝一尝,最好能多尝一会儿别辜负了这般美食,小弟我已试过,就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君无音已如离弦之箭转身冲出几丈之外,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每行一步,上方竹架抖得愈发欢快。
“下楼左转就是厨房,兄台慢走不送,小弟我就不收你的问路费了。”
一个漂亮的三百六十度后空翻再加旋身一踢,成功将后方携凌厉劲道打来的一个铜板沿原轨迹送回,稳稳落地后以比之前更快速度奔袭。
逆风而行,吹得君无音衣袂翻卷,破空声再次席卷而来,经他所过之地,身后竹架乒乒乓乓倒成一片,且离得越来越近了。
“老子不就是想吃块豆腐吗,这样也要被追杀逮捕还要拉我进大牢。”君无音狂奔之余一回头,
正好看见那块如磐石般的男子跨过最后一步阶梯上了天楼,随手拔出了站在他身后那穿着一身天青色制服的人跨在腰间的那把大刀。
两人身后又陆陆续续站了一地的人,衣饰服色偕同,标准的府衙巡捕官服配备。
随即,刀光一指,半空里一道银亮雪弧,刀锋阵阵冲破层层阻碍席卷而来。前方是竹架密集交织成的大网,身后大刀毫无花哨的凌厉一劈步步紧逼,
如游鱼水中畅游被网,刀棘透过网孔插入鱼身,殷红血迹浮起于水面转瞬又消逝于流水。
鲲生于水中有腮有鳍却无尖牙、利齿破网而出,大鹏生于九霄振翅而起,轰咚一声,圆滚黄绿交接的竹架四散而落,砸于地面又弹了几弹溅起一地烟尘灰屑,阳光照耀反射下更加朦胧。?
那个坚硬如石的男子一刀挥出后又停于手,半眯着眼仔细注意着那发出震动之处,随即一面了然之色,再出手时,周身呼啸的风猛烈的罡气齐齐奔腾而去。
这一击又加了十三二分之一的气力,似已经确定刚刚那一刀光雪弧不足以对君无音产生多大影响。
青光里一道亮色粗直的线自朦胧烟尘处跃出,只略一停顿又滑出呼啸的风飞驰远去,脚下被借力的竹架一根接着一根,整整齐齐地沿着既定的路线欲砸于地面,还在半空中却又被扑来的猛烈罡气拦腰斩断。
君无音脚下生风也未停歇半刻算计,最终得出了结论:敌我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人数差距太大,走之为上。
倏的一个转身,君无音生生止住快速向前奔袭的步伐,他之前冲的那样凶、那样猛,几个脚步交错后退便止住了惯性的向前,
稳立身形于竹架上,转瞬又换上了之前那招牌式的无往而不利的笑容,那笑,微凉的、挑衅般的,一错眼再不复见。
再一睁眼,君无音已在几步开外,空中迤出淡淡的残影,忽左忽右,行至那帆白布前眼角掠过一瞬,又改变方向直踏着一大截竹竿,最后止步于墙边护栏上,身后空无一物毫无可凭借之物。
“乖乖,这‘葛公豆腐’天下闻名,他家的房子也造的别具一格。”君无音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身后即是几十丈的深渊,隐隐有水流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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