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你(1/1)
老白死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周回年蹭饭去他姥姥家打游戏时才知道老白死的直接原因:被人下了耗子药毒死的。
耗子药下给谁的,自然是下给老鼠的。
老白却不是老鼠,他是一只猫,周回年自小养大的猫。
周回年知道这个死因时他正在和同龄的小表弟打游戏,知道这个死因后他仍然在和自家小表弟打游戏。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猫嫌狗不爱的年纪,特别是周回年这少年还恰恰是一个双亲不在由自己爷爷养大的少年,这样的少年无人管束没人教,会为自家宠物被毒死了流两滴猫尿吗?
当然是不会的。
那流了两滴猫尿就能证明他为自家宠物的死很伤心吗?当然不能这么说。
老白好歹是除了他爷爷之外陪了他十几年的一条生命,伤心自然是有的,证据就是他家之后再也没养过猫了,
只为了怕老爷子寂寞养过几只小奶狗,并且对出现在他视线范围之内撒娇讨食的猫都没好脸色。??
这一天周回年和小表弟在家自给自足了一顿后,依照惯例回家给他那瞎子爷爷熬白粥。
周南山是那老爷子的名字。
中国大好河山,十座山中有九个叫南山,南山是一个烂大街的名字。
周南山这名字着实很普通,人也着实普通,一个黄土地里的老农民,别的本事没有,就算命一项,贼准。
那老爷子经历了抗战文革大练钢,见证了大半个世纪的荣辱兴衰,天天给人算命却不信命,活到老了却开始顿顿茹素崇拜鬼神之说了。
“天上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诸神咸见低头拜,恶煞逢之走不停走不停。”
周南山老爷子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的。
“老爷子,吃饭了。给你炒了个白菜,没用荤油。”
“天灵灵,地灵灵,六甲六丁听吾号令,金童玉女首领天兵”
??
没回答,周回年也不惊讶,他对周南山天天跳大神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了。那老东西脸上褶子皮有多厚,他“跳大神”就跳了多久。
“何神不伏,何鬼不惊,钦吾符令扫除妖精,时到奉行,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
“铛”一声勺子敲盆响,周南山停止动作睁开了眼,每天必备的功课做完了。
他开始吃饭。
白花花的白粥,加了两颗红枣,白花花的白菜梗,配上几片碧绿的叶子。
“把符带上,请妙法禅院的清虚大师开过光的,可保你平安。”运动量大概过大,周南山喘了几口粗气。
三角符被这老神仙掏出来摆在周回年那边,黄纸上用朱砂画了些鬼画符,里面添了些什么裹成三角状。
“大师?”周回年不屑,“你不就是‘大师’吗,还用请别人。”
周南山呼啦啦的喝了一大碗白粥,“记住,你农历十八岁生日那天一定要戴上。”
沙哑的嗓音,年纪大了的老人斯斯吸气吐痰的那种独特沙哑,听得周回年一阵恶心冒火。??
十八岁十八岁你十八岁有一大劫,生死劫。
这话周神仙不知道说过多少回,周回年听到耳朵都起茧子了。
当然,周回年他还是顺从的将那劳什子开过光的符揣在了口袋里,这倒不是为了讨周南山那老家伙开心。
身为一个生活在唯物主义论新世纪的好青年,周南山那老爷子的话起初他是不信的,不过后来见得太多,对这老爷子倒是添了几分服气。
周南山被人尊称为‘老神仙’,这城市里太多人慕名而来,求到老神仙门口,送钱送粮送名声,也正因为如此周回年他现在还能好好的参加高考有钱上大学。
精神上的,比如说父爱、母爱、朋友爱啦他可能缺一点,但物质上是决定不短的。
周回年还在忿忿不平任由自己天马行空,却没注意到他对面那老家伙越来越沉重的喘气声。
一只黑廋干枯的手猛地抓住了周回年,“记住”
“什么,老家伙你怎么了?没事儿吧?”大概是人之将死的气氛太浓烈了,周回年有了预感。
“符。”周南山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暗,“戴上符。”
“好好,在这里呢。我戴上。”
亲眼看见周回年把符认真的包裹着放进胸口的衣袋里,周南山安详地闭了眼。
就这么死了,像投资太少做工太差的电视剧里的雷人桥段,喷了一大口鸡血,倒了,倒之前还要撑着一口气交代一下遗言。
“哈哈哈乖孙,骗你的啦。”周南山从桌上爬了起来,重重地拍了几下周回年肩膀。
周回年伸手摸了下自己肩膀,只有一片虚无,他呆呆的坐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默默地捡起了地上被摔的豁了个坑的搪瓷碗。
周南山的丧事安安静静的办了,骨灰被置在了殡仪馆里,九月,新生入学的日子也轰轰烈烈地到了。
周回年准备提前几天去学校看看,他挑了个好日子,正是他农历生日那天。
公历的生日他早和同学过了,这城市里大多数人都是过得公历生日。就他每年过两个,和周南山过农历那个。
“请乘客们系好安全带,139号列车即将发车。”
周回年车上的位置正好在窗户边,不用起身让人。
他一上车就拉上眼罩偏头睡了,广播里标准的女中音连着响了很多遍,旁边的人抄着一口大嗓门他也毫无知觉。
他睡着了。
确切的说是睡死了。
“病人已经确切属于继发性脑死亡,心肺损伤太过严重。”
“可惜了,是个刚要入学的大学生吧!”
“一车的人都没事,就他一个有家属吗?”
“没有直系亲属”
周回年浑浑噩噩地睡着,忍不住想,“脑死亡?他这是死了。不是生死劫吗?他那请大师开过光的符呢,怎么没用?他这应该叫必死劫吧?”
他这样想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贴在他心口烧得厉害,像被烙铁灼过,把衣服扒拉开一看只见那黄符已经散开来没过他胸口一半,不过一秒还没等他挨着,那神神叨叨的东西已经钻了进去。
然后他就被痛晕了,再次醒来时。
“想吃吗?”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周回年慢慢的睁眼,一条鱼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满满的鳞片,张着鳃还有点微弱的呼吸,活的?我会想吃活鱼?我这是傻了?
事实证明,他还真就想吃,这是来自他身体的本能反应,虽然心里接受不了这又腥又臭还在摆的东西。
“这可不能吃,下了药。”那条鱼被端走了,“吃了可是会死人哦,不,死猫的。”眼前的人笑吟吟的看着他,脸上全是戏谑。
“回年,你蹲在门口玩儿什么呢,吃饭了。”
“马上就来。小白要吃鱼呢,我看会儿他。”
周回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青春年少缩小版的自己将鱼扔进垃圾口袋里,把自己抱了起来走近屋内,他姥姥在厨房炒菜,黄苏静他表弟正一脸不爽的瞪着他。
不,不是瞪他,是瞪把他抱着这人。
这人是周回年,那我是谁?
周回年脑子里像埋了一坨豆腐渣两坨煤炭渣,白的与黑的糊哒哒的混在一起,搅得他脑仁儿疼。他知道自己现在是谁,可就是不愿接受,他怎么就变成了老白变成了一只家养宠物猫呢。
“你要做什么去?”
吃完饭他妈周小香同几个小姐妹儿约了出去逛街,家里只有周回年和他两个人。
周回年将口罩揉进口袋,墨镜挂在胸前,拿起桌上的某小店外卖帽戴了就往外走,听到黄苏静的问话,回头对他笑得妖异,再顺着瞥了地上趴着的小白一眼。
“嗯,去打人,刘世杰,来么。”
黄苏静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了,小白最后也跟着他走了,毫不引人注意的三人行。
天色暗了下来,今夜无风,也没月亮,更没星星,和平街上跳了半宿的灯‘啪’的一声灭了,一个骂骂咧咧的中年人从远处晃了过来,观其走的一步三晃的身形,这人大概喝得太多,战斗力应该只有平时40%。
周回年使了个眼色,黄苏静先冲了出去,一麻袋将那中年人头套住了,周回年顺手将他手给反扭了。
“谁,他妈的有本事面对面”
中年人奋力挣扎,力气还挺大,小白跳在他脸上捞了他一脸花,黄苏静一脚揣在他膝弯,对扁人这事儿挺兴奋,扁刘世杰这人就更让人兴奋了。
一把雪亮雪亮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中年人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兄弟,有话好好说,不带动刀子的。”
“你做了什么,不知道,还敢肖想周小香,还敢下耗子药毒死我。”
周回年恨恨压低了声音,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单方面的互殴,刘世杰被两人一猫压在下面打,只知道哀哀叫几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呸,以后看见周小香绕着走,不然见你一次扁你一次。”
“你到底是谁?”
黄苏静他老早就想打这人了,一脸肾虚纵欲过度样,还敢天天打他妈的注意。
一般来说,市井小市民跟街边小混混儿玩不到一边去,正经人家小娃儿也不敢轻易招惹地痞流氓。
所以黄苏静这位即将结束九年义务教育的正经小孩儿此时正处于肾上腺素高彪状态,丝毫没注意到除了他们这三人之外还有第四人的声音。
“我是你爷爷。”黄苏静又踹了他一脚。
只有周回年,幽幽的盯着小白,他没听错的话,刚刚有两个声音,一个是地上这坨,另一个应该是这只猫。]
跟这双熟悉的金黄色兽瞳对视了几秒,周回年慢吞吞地蹲下身,拎着颈子皮把他提了起来。
“我就是你啊!”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