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大师兄和骚浪二师兄(1/1)

    06]

    九岁的花鉴第一次见到师兄慕辞,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一定很短命。

    慕辞那年才十二岁,可已经一脸看淡沧桑波浪不惊的模样,俨然像个缩小版的师父。他的师父盈缺君,是药师谷最负盛名的三大名手之一,收徒弟非常严格,年逾不惑才收了第一个徒弟慕辞,根骨天赋自不必说,不苟言笑的秉性都和师父如出一辙。

    药师谷多的是从襁褓之中就送来习医的子弟,孩童们童心未泯,喜欢成群结伴疯疯癫癫地玩闹,慕辞却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在青石上入定,一点都没有少年人的朝气,花鉴一边和小伙伴们拽着鹿角一边心想,这人这么不喜欢笑,一定活不长。

    花鉴在这师门里就是一朵奇葩了,他心思奇巧,古灵精怪,对市井上的各种玩具戏法都手到擒来,甚至很会自己编制小玩意,蹴鞠,毽子,九连环,孔明锁他总有数不完的花样,身边总是簇拥了一大堆追随的孩子们。

    每次花鉴带着孩童们玩闹,慕辞从来不睁眼多看,即便花鉴这厢闹得再欢快大声,似乎也影响不到慕辞分毫。

    那样子,别说是顽童天性,就连一点儿人气也没有,花鉴对他更加敬而远之了。

    不冷不热地与师兄弟们处了一年,有天花鉴在林间贪睡误了时辰,醒来天已经黑了,他哼着小曲儿往住处走,爬完一段青石板阶,却看见道旁石灯下,慕辞孤身蹲在草丛里看着什么。

    “师兄?”花鉴探了头一瞧,见师兄视线落脚处是个破了一面的拨浪鼓,磨损得厉害,连红漆都已斑驳,而慕辞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拨浪鼓看,不由奇怪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二师弟。”慕辞抬头看见是他,礼貌地与他问了好,回道,“我在想要不要把它捡起来。”

    花鉴奇道:“不是都坏了吗。”

    慕辞认真问道:“不能修好了吗?”

    花鉴失笑:“这都磨损成这样了,修它做什么。再买个新的就是了,又不贵。”

    慕辞低头又看了一眼:“原来如此。”

    “师兄喜欢?想玩了?”花鉴立刻来了兴趣,挑眉道,“这个很好做,而且我还有更多好玩儿的呢”

    慕辞一板一眼地道:“不妥。君子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师父说,大丈夫要恬淡寡欲,学会独处。我不能耽于玩乐。”

    花鉴的兴趣立时散了,他哼了一声:“那你干嘛看个破玩具看得这么认真,我看你根本就很想玩,口是心非。”

    “是吗?”慕辞认真想了想,“说明我的修行还是不够。”

    花鉴翻了个白眼。

    也许师兄不是冷高,可能是真的呆。

    花鉴懒得理他,径直回去了,慕辞仍蹲在那里看着拨浪鼓,也不知道最终到底捡回去没有。

    可日后花鉴再看见慕辞远离了众人独自坐定,竟看出几分萧索寂寥来。又想起他奶声奶气地说什么君子之道,颇有些装腔作势的好笑。

    花鉴忽而有了主意,抱了棋盘去找他:“师兄嫌毽子蹴鞠太过闹腾,下棋总可以吧?”

    慕辞没有异议,也看不出高不高兴,花鉴手把手教了他规则,闲暇无事的时候就常去他房里对弈。

    慕辞心性直白,毫无城府,有什么想法一眼便知,常常开盘就定了胜负。而且慕辞在这方面出奇地固执,不到满盘收官,绝不停手。花鉴与他下棋,常常是已经定了胜负,还得耐着性子陪他填子至满。

    花鉴和他下了两月,毫无进步,觉得索然无味,失了兴致。

    慕辞不明所以,三天两头地来约他下棋,花鉴不胜其扰,终于有天无奈地与他坦白:“师兄,跟你下棋真的很没意思,我不想玩了。”

    慕辞仍旧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声谢谢,便回去了。从那之后就不来烦他了,也再没有提过围棋的事情。

    慕辞惯常独处,不与师兄弟们往来,花鉴常去他住处下棋的日子,就显得尤其特别。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夜间亲密了,又一夜间疏远了。

    那之后不久,花鉴接触到了房中术,只觉得其乐无穷,一发不可收拾。师父盈缺君对此事深恶痛绝,怒不可遏,重加惩处。盈缺君每次打完还要罚跪,一跪就是一整天,由大师兄慕辞在旁监督。

    花鉴在楼前跪着,慕辞就安安静静在旁边抄书陪着他,等师父差不多消气可以交差了,慕辞就收了笔墨说一句:“要起风了,师弟,回去吧。”披上衣服送他回屋,清理伤口。

    花鉴屡教不改,一直死咬着不肯认错,顶撞了多次,言辞也愈发激烈。盈缺君罚得越来越重,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慕辞不明白他在坚持什么,有一日忍不住劝道:“师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花鉴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膝下一滩湿漉漉的血迹,他反问道:“知错?请教师兄,我犯了什么错?”

    慕辞道:“淫邪之术,终非正道。”

    花鉴反问道:“师兄,你做过吗?你都没做过,怎么就知道是坏事了?”

    慕辞蹙眉道:“商纣,周幽,玄宗荒淫无度,女色亡国的例子,还少吗?”

    “笑话!皇帝自己昏庸无能,偏要怪在女人头上,枉你自称君子,竟如此腐朽愚昧!”花鉴冷笑一声,一口血沫吐在地上,“师兄,我且问你,你口中这些被女色所误的皇帝,若是一刀阉了,难道就能做个明君、迎来太平盛世了?”

    慕辞沉默了。

    花鉴又道:“师兄,与有情人,做喜乐事,不伤天不害理,到底何错之有?”

    慕辞抬眼望着他。

    花鉴被责打了数月,脸色白如薄纸,他五官身型俱有种女子般的阴柔媚态,汗湿的发丝蜷缩着绕在唇边,耳骨上的红钉熠熠生辉,颇有三分艳丽。他身上全是师父重罚落下的伤,可他仍旧跪得笔直,像一颗坚韧的寒松苍竹,孤独地坚守着自己不懂的道。

    “错了吗?”慕辞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有种漂泊无依的迷茫,“是我错了吗?还是师父错了?还是书上说的全都错了?如果你没有错到底是谁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

    那天没有起风,夕阳散尽余辉的时候,花鉴的身体无法负担这高压惩罚,跌倒昏迷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处理包扎好伤口送进了被窝,慕辞正靠在床柱上阖眼小憩。

    慕辞终于等到他睁眼,说道:“我仔细想了你的话,我不知道答案。等我有了心悦之人,以后来回答你。”

    那之后他就不劝花鉴了,每逢师父责罚的时候,慕辞都会尽量劝诫师父。多亏慕辞是师父心中十全十美的好徒弟,天赋异禀,又勤学苦练,看在他的面子上,到底还是能拦下十之七八。

    后来盈缺君对花鉴心灰意冷,把他打发去了别人门下,花鉴和新师门没什么情分,又嫌弃谷内陈腔滥调碍手碍脚,想搬出去找一座侧峰独居。

    慕辞年少有为,那时已经学成出师,盈缺君准他出谷历练。两人出谷的时间一致,慕辞也没有必要的去处,问花鉴能不能同他一起。

    花鉴没有拒绝的理由,无所谓地答应了,自己简单收好行李,钻去慕辞房里看需不需要帮忙。

    不料他却在慕辞房间里翻出一大堆破破烂烂的陈年小玩具,连带当年那只拨浪鼓也没有落下,全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分门别类贴好标签收纳着。花鉴看得目瞪口呆:“师兄,你居然捡了这么多破烂藏起来你攒它们做什么!”

    慕辞说:“万一有修好的那一天呢。”

    那些盒子上居然都没有落灰,想也知道是日复一日地保养清理着,花鉴顿时愁苦起来:“我不想背这么多破烂去隐居啊师兄你能不能扔了”

    慕辞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嗯。不要了,都扔了罢。”

    花鉴反而呆了:“你藏了这么多年,还真说扔就扔啊?”

    慕辞说:“有你就够了。”

    搬去了侧峰之后,有一日花鉴又找来一副棋盘,邀了师兄博弈。慕辞和幼时比仍旧没有长进,被杀得一片狼藉,却依旧乐此不疲。

    “你怎么倒是不腻呢?”又毫无悬念地赢了一盘,花鉴碧玉棋子拨回棋罐,叹了口气,“被我血虐这么有意思?”

    “有意思。”慕辞风轻云淡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道,

    “阿鉴执子的样子很好看,落子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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