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就这样认识了(2/3)
王良明对什么“皇族”、“华族”之类的概念尽管并不清楚,但也非常惊讶。原先以为,所有的日本鬼子都是惨无人道,没有任何人性的禽兽。却不曾想,善良的人,依旧也是存在的。不仅仅是普通的日本民众,就连这些侵华的日军官兵里,有人性的人,也会像在黑色的石矿中埋藏的金子一样,明亮地存在着。
“后来啊,有时候长官也让我们在空炸弹壳里面装上罐头,饼干,偶尔还有大米什么的,扔到街区去,等我们走了,老乡们就会出来捡走。”
武藤却笑嘻嘻地伸出右胳膊,把他揽过来,“怎么了?小兄弟不信?那你回头可以问问你们那个叫什么地方来着”
没错,就是昨天,昨天中午小镇的那场空袭,也是奇迹般的,没一个人因为炸弹的落下而丧生。
“唉,其实都是一样的。”王良明感觉到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却不料,武藤健二继续说道,“不过我们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战场上执行任务,城市里面,我只去过两次。”把桌子上自己的证件重新揣回兜里,武藤看着王良明,显得很郑重,但也好像很轻松地告诉他,“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就是我们这个编队,有一个规矩。其他的飞行分队可能没有,或者我不是很了解。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们这个编队,不打老乡们。”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被绷带吊起来的左臂,“昨天是从广岛吴港运过来的一批新战机,军部让我来试飞一下,结果没想到,汽油箱出了问题。不过还好,遇到了小兄弟你。”说着武藤轻轻推开了凳子,站起身,稍微有点吃力地向王良明鞠了一躬,“谢谢你了,王,良,明。”
合着他们就喜欢玩弄中国老百姓啊?怪不得自己也被他耍得如此尴尬。
“怎样?”
“这一拳可得了,”武藤敲着桌子说道,“当时闹得可大了,南京那边的司令部都差点要动军事法庭审判我们长官了。不过万幸,长官自己有亲戚也是华族的人,所以在东京那边也有很多政府要员是朋友。力保之下,并没有受到过多责难。”
“那就不能不打啊”王良明看着笑嘻嘻的武藤,感觉十分莫名其妙,也有些牵强。
“那个武藤先生,”过了半晌,王良明继续问道,声音小得都快要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了,“你也经常到城市里执行任务吧。”想了半天,王良明好不容易憋出了“任务”这个委婉的说辞。武藤看着他,微微垂了下眼帘。默默地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不打老乡们?”王良明有点嘲讽地笑出了声。“那么大的炸弹,投下来,好像的确是死不了多少人啊。”
“哦?空地?难不成还不是哪里人多打哪里喽?”
武藤把右手握成一个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长官上去直接朝着那个少佐脸上打了一拳。这一揍可不轻,当场打下来他两个门牙。”
武藤眉飞色舞地说着,好像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一般。王良明却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聚集在心底,越来越重。
飞行员挠了挠后脑勺,一时间也想不起那个地方的名字来了,只好继续说道:“我们这边,差不多都和那儿的老乡们达成默契了。只要每次看见飞机来,那不用说,肯定就是我们的。长官和军部那边商量好了,说那个地方是支啊,是中,国的兵工厂,必须集中火力打击,要我们编队给天皇陛下立功。军部啥也不知道,就每次都让我们这个编队去空袭那里,而后面的事情呢,你也知道,那个地方的老乡们看见飞机来都不怎么跑了,总是慢慢悠悠在街上晃着走去防空洞,搞得我们也着急,只能不停地拿机枪打房顶。”
王良明疑惑地看向他。飞行员挑了挑眉毛,讲道:“我们会先往空地扔炸弹。”
“不是都和你说了嘛,我们是不打老乡们的。”武藤有点不满地回答道,继续讲,“一般中,国,老乡们听到第一声爆炸后,就会立刻跑上街。这时候啊,我们的编队就会去城市的另一角,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投第二颗炸弹,把那边的老乡也都从屋子里面轰出来,让他们赶紧跑到地下去。有时候啊,”武藤又吸了一口烟,嘴角上扬得都有些夸张了。“街上要是人走得慢了,我们这边儿就用机枪打屋顶,把那些石块儿砖瓦都打下来,这样人们就跑得更快了,哈哈。”
武藤挑了挑眉毛,凑近了王良明,很得意地说道:“你知道我们长官南京事件以后做了件什么事吗?当时差点哈哈。”
“你们长官还真是了不起呢如果是真有这么回事的话。”自以为已经见证了太多苦难与哀伤的王良明,还是有些无法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这些。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良明赶紧站起来,招呼他坐下,之后自己也重新回到椅子上去,但心情却十分复杂。战机飞行员,执行任务,就好似国人常说的黑白无常,带去的都是死亡与绝望吧。
莫非,当时坐在那架飞机上的,就是现在坐在自己对面的武藤?
“我们要是不打,军部会以为出了什么状况,就会派其它飞机来打,那可就真是要死人喽。”武藤换了种比较严肃的口吻答复了他,还煞有介事般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在上面比划起来。“等所有人我们看基本都跑差不多了,我们就会去算是被嗯,‘清场’完毕的地方,找到两个比较破旧的房子,炸一下,也算是交了差。”
“哦,这样啊。”王良明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却又有一点欣慰。“哎,真希望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要是当时南京,上海也能”
王良明仔细回忆起,自己站在那个大楼上面,和舒莱曼一起展开纳粹旗时呼啸而过的那架日本战机。因为当时到处都弥漫着硝烟,所以自己也并没有看得很清楚那个飞行员长什么样。
武藤却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昨天?昨天你们这里被空袭了吗?昨天我恰好不在队里诶。”
直到现在,镇子里其他的人们还都在议论,是不是日军的水平太差了,或者发生了什么状况。可现在想起来,难道真的是?
王良明静静地听着这一切,感到很欣慰,但也很怅然。遇到这些善良的日本人,那里的中国乡亲们,就会在乱世中多一点点安全的保证。可是,在南京,上海,武汉,北平,在一次次真枪实弹的空袭、真真正正见血的扫荡和屠杀中,那里的同胞,尤其是已经离去的那些,在他们撒手人寰的那一刻,又曾经历过多么强烈的恐惧与无助呢?
王良明被深深地震惊了,感觉到有点不可思议。甚至更准确地讲,是难以置信。
“那个昨天下午,也是你们来这里执行的任务吧?”王良明疑惑地问着他,同时脑海中反反复复回忆着那架在大楼上空转了个大弯又消失在远处天边的银灰色战机。
武藤却摇摇头,告诉他了一个超乎了王良明所能想象到的,可以说是有些超越常理的‘秘密’:“也就是我们这个分队的长官,他不赞同大东亚战争。所以很多时候,嗯,如果说军部会发下来要对支那啊,是要对中,国,老乡们动手的命令,我们这个编队的长官基本上都偷偷押下来,装作没有收到。反正现在这破仗打得,都已经要和美国人开战了,消息收不到,这个借口也很正常。但如果是这边的司令部下命令的话,我们也不得不去。不过,嘿嘿,”武藤笑了笑,凑近了王良明,故作神秘地小声讲道,“你知道我们都是怎么操作的吗?”
王良明甚至萌生了一个想法,要是那些侵华的日军多些像武藤,还有他的长官这样的人,该有多好啊。
“啊?什么事?”王良明更加觉得有点好奇,不自觉地朝武藤那边凑了过去,想要知道怎么回事。“那都是第二年了,军部在南京连着开了好几天庆功宴,给你们那个汪总统庆祝什么活动。期间吧,有个少佐喝醉了,拿着刺刀在那儿胡说什么自己去年在南京杀了多少多少支啊是中,国人老乡,啊不,是士兵。全场当时没人敢拿他怎样,因为那个人是皇族后裔。结果我们长官正好到了门口,听见了这些,你猜怎么样?”
王良明一面听着他继续跟自己讲那不知是真还是假的独特作战方式,一面开始脑补一大群日本战机在天空中来来回回飞着的画面。越想,他越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和某段自己的亲身经历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