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舆论(1/1)
周介颇有些从容地站在那辆吓人的车跟前,竟然还笑了一下,嘴角朝上弯,动作不夸张,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左边的脸颊上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坑,一点看不出这人几秒钟之前还被人群挤得手足无措。那辆车出现在视线里之后,他就有了满满的底气。匆忙躲避的人们一个比一个在乎自己那条命,像极了扰人的苍蝇,没头乱转。和单独站在路中间的周介泾渭分明,隔出了不算窄的两半段路面,散落着刚才还被举在手里的横幅,场面很滑稽。像是最无厘头的舞台喜剧。
裴舜之很少见到周介站在太阳底下笑,分不出来阳光和他。
周介在他这里形成的固有形象一直是一个固执冷静傲慢的年轻作家,不迎合不通人情世故自尊过分,平时的表情也并不多,多数情况下,他更想看到这位清清淡淡的年轻人彻底放下自尊的样子,比如蹙着眉头克制自己,比如克制不住喊出来。这样的人一旦真心实意地掉了眼泪、哭出声音实际上是很震撼的。
他想起了那天周介哭完之后趴在他怀里的样子,软塌塌的,浑身的肉都松弛下来,裹着疲倦,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偶尔有几声类似打嗝的抽噎声。
他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松。可周介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也不再有情绪失控,老实纯粹地盯着他的主人看,一点不把视线转开。
说实话,那个时候裴舜之面对周介,更多的情感是疑惑。因为太过探究原因所以忽视了周介与平时的不同,也没什么时间来品味。
可今天明明是这么紧张的气氛,他却被这个完全不一样的周介给晃花了眼。像是才刚刚认识他一样。
像周介这样斯文冷漠的人,笑起来的样子真的是很让人惊喜的。
眼前一亮。
有那么一瞬间裴舜之都忘了他们还在人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有那么一小会儿的静止。
他快步打开车门朝周介走了过去,以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周介脚步有一个往前迎出去一步的趋势,最后稳住了。稳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裴舜之朝他走过来。急切的。
“主——”他差点喊出来,裴舜之临到他跟前他才猛的想起来,住了嘴改了口,“先生!”
他喊声的音调可不比他表面上来的平淡。
满含的全是迫不及待。
裴舜之把他揽在怀里,半拖半拽把他塞进了车里,慌乱撤退的人群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油门的声音已经狠狠地甩在了后边。
“不用怕,我来了。”
“怎么不接电话?”
周介看着车里挂着的空香水瓶,没回答裴舜之,反而答非所问,“这个瓶子很好闻。”
他后颈上凉凉的汗正在争先恐后地蒸发,在外边经过那毫无准备的惊险之后出了一身汗,衬衫毛衣都贴在了身上,车里暖气足,加速了蒸发,反而身上更冷。
裴舜之瞥了他一眼。
“我也是刚得到消息,本来以为只有那群记者瞎胡闹,没想到何明丞这人也不老实,煽动舆论让粉丝也跟着起哄,早知道阵仗弄这么大就该叫点人过来。”裴舜之转着方向盘拐了个弯儿,手肘弯折,在袖子印上好看的褶皱,西装在身上穿得整整齐齐,外边没有穿大衣,像是刚从什么正式的场合着急赶出来,“幸亏我就在会场。”他说。
周介有点摸不着头脑。
如果说裴舜之得到了消息,那两通电话也是为了提醒他,那么这场闹剧就不是认错了人。主角就是他。可是他不是什么公众人物,怎么可能惹上了这帮子记者和粉丝。
“谁是何明丞?”周介还是一头雾水。
裴舜之神情很古怪,转头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何明丞——就是姜钦。影视化的那个男主角。”
车上的暖气呼呼地往外吹,能甚至能看得到具体的白色雾气。
周介手边上的报纸被吹得卷了边儿,娱乐版上边写着大大的黑体字“知名流量小生遭冷遇,老戏骨小鲜肉”。
底下还附着两张照片,背景是前一段时间那场访谈的后台,构图巧妙。一张是那位小鲜肉何明丞独自坐在角落里,神情落寞,不远处就是老戏骨们聚成一团说说笑笑,要是弄成中学赏析题,答案肯定就是用对比的手法,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小鲜肉的孤独冷寂,表达了小鲜肉因得到男一号而被众多前辈排挤的惨状。另一张更妙,是这位小鲜肉正站在候场的嘉宾背后跟他打招呼,那位嘉宾耳朵上却戴着耳机,全然不理。小鲜肉一脸尴尬落寞。
不巧的是,那位戴耳机的嘉宾正是本来和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的周介本人。
后台照片怎么流出去的不知道,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剧组炒作还是明星个人招事儿,随便什么,都不应该把圈外人给搅和进去。但经过老戏骨们背后负责人的公关之后,舆论走向竟然很诡异地把矛头都指向了周介,视线倒是从这些老戏骨身上转移了出来。
裴舜之平时对这些娱乐版的消息不怎么关注,所以新闻通稿都发出来之后才得到消息,晚了不少。要不是这次他作为《将倾》的主要投资人正巧来了会场,恐怕还会更晚。
从得到这个消息开始,或者说,从周介的电话打不通开始,裴舜之的急躁就压不住了,不管不顾冲出会场的时候,他自己还诧异了那么一下,心想着,他从来都是把个人生活和游戏分得清清楚楚,也从来没有干涉过奴隶平常的生活,可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对周介却是过分在意,越界进了他的生活里。
他确实是有点太把周介放在心上,过了头。
不过周介确实是最独特的一个,严格来说,他们两个是先在现实生活中有了交集,才发展了主奴关系,周介是被他领进门的,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处于情境中结识,也只在情境中认识乃至保持关系。
这是他给自己的解释。
真实的,谁知道呢。
确认周介安然无恙之后他才真正从着急的情绪中缓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才是怒气。
不管这件事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促成的,都已经越了底线。
周介滑动着手机屏幕,各个社交软件新闻平台都已经炒得沸反盈天,纸媒多少还有些顾忌,网上的言论就夸张不少了。
可能是被带了节奏,重点统统偏移到了图片中那位目中无人的所谓知识分子上。
不少热心网友找出了之前周介在签售访谈等一系列活动里的寥寥几张照片反复骂,无非是揪着他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不放,说什么不尊重人目中无人,随时随地挂着副九块九的廉价耳机装逼。
还带出了更深层次的矛盾,比如什么“文人与戏子之轻,傲慢无礼为哪般”,“现今明星的生存现状”,“所谓的水分到底有多少”。
很是触目惊心。
周介看着一条条的言论,觉得有点可笑。
作为照片上的第二主人公,他连当时那位大明星过来说过话这件事本身都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荒诞的莫名其妙。
裴舜之接了个电话,调转车头拐进了另一条街上。
周介还拧着眉头低头看手机,他从来没想过刻意掩饰自己的真实信息,但是看着一芥舟的真实姓名和就职学校都毫不顾忌地放在了新闻稿里,还是觉得心里不怎么舒服。感觉到车调头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
裴舜之转头看了看他,确定他还算平静之后才说:“我送你去我家,最近这几天你先待在那里,我会找眼镜蛇派点人过来看着,没人敢找麻烦。”
周介愣了愣。
住在他家?
“找麻烦?”他问。
住在主人家里吗?非周末的时候不对,什么麻烦?他甚至还停留在那些新闻的可笑荒诞里没转出来,脑子乱得很。一时间还没办法消化两个信息。
前半段人生他还算是平顺普通地过来了,没什么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不过在他看来,公众热情很难在一个小人物上流连太久,相应的,热度就应该持续不了多久。
裴舜之给他解释,“你学校那边已经有记者堵过去了,那群粉丝也不知道能惹出来什么事儿,先躲着点儿。我刚才确认过了,这消息有九成可能是那个何明丞背后的团队放出来的,舆论导向被其他明星的公关团队带偏了,估计电影制作方为了宣传也会帮着顺水推舟炒作一段时间。”
“哦。”周介低头应了一声,心里想的是,住在裴舜之家,平时住在他家,在非调教时间里住在那栋房子里。
裴舜之以为他吓到了,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别担心,我会帮你摆平。”
“嗯。”他还是含糊不明地应了一声。
但实际上他不光没吓到,甚至都没什么感觉,生气也好伤心也好,都没有。他本来就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当然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只是害怕被围在一群七嘴八舌的人中间的无力感,不知道他们想干些什么,每个人都在说话,所以谁说的话都看不明白。
当一个人失去交流的能力时,才面临真正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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