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1)
“元柘。”
帷帐落下的时候,我满脸羞红,让皇兄看见还以为我已经酩酊大醉。
“怎么脸红得这样厉害屠苏酒本不是烈酒。”皇兄伸手在我额上轻轻一触,“莫不是刚才一不小心受了风寒”
我掀过锦被,把自己整个人埋在厚重过的棉絮中,犹如受惊的幼兽,只想找个温暖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
皇兄一把将我从中扯出:“九郎怎么还是这样的恶习,容易热伤风。”
“冷”我想了想,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皇兄叹息:“自你出生后御医便说你先天不足需要好生滋养,怎么都成年还是畏寒怕冷,以后结婚成家娶妻生子,如何能担起一家之主的重担。”
我听皇兄又提起选妃之事,只是他这次口气平和许多不再有咄咄逼人之感,于是在他面前,“皇兄为何总催促我成婚?我偏要趁着年轻多玩耍几年,嗯。”
他在我的肩上轻轻揉了揉,像少年时兄弟之间的玩闹,“元柘,你难道忘记林美人有孕之事?”
我几乎都快忘记此事,此时忽然听皇兄提起,连忙说出柳随风教给我的计划,“不不曾忘,臣弟本想过年后便去翻阅内廷的文书档案,调查当年几位皇子之事。”
“调查之事,不宜惊动太多,免得打草惊蛇,朕已经择选一二亲信,到时会与你一同调查寻访。”皇兄缓缓开口,“一过完年,林美人的孕期也足了三月,待到半月后的上元大宴,朕便将此事公之于众,并赐福百姓,赈济京城鳏寡孤独,为此子积福积善。”
我安慰他:“皇兄不必担心,此子一定福泽绵长、大利皇家。”
“有元柘这句话,朕便放心。”皇兄早早就命宫人退下,亲自动手换就寝时的小衣。我见他已经是困倦欲睡的模样,主动为他熄灯,霎时间我俩便身处一片幽暗之中。
“元柘?”
“嗯?哥哥有何事?”
他的一双手正揽在我的腰间,仿佛让我回到幼时的光阴里,我听到皇兄的声音在幽暗中流转出金碧辉煌的波光,无形中照亮我的
“朕如今没有立下储君,按照礼制,半月后的上元大宴当由太子舞《踏歌》皇后劝农桑,如今中宫东宫俱无,需要朕钦点人选,朕已经命丁妃准备好《劝农赋》,至于这踏歌舞”
我转身,看向夜色中正在无声微笑的皇兄。
“皇兄的意思不会是”
我见皇兄含笑不语,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成真。
皇兄的声音中难得听到轻快的味道:“元柘精通音律,又身姿健美,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区区一曲《踏歌》,我自然是不惧,“皇兄不弃,薛檀自当领命。”
“都是自家兄弟,又没有外人,不需客套。”皇兄感慨,“我们兄弟,大约有十年不曾这样同床共枕了。”我幼时先天不足,常常小儿惊厥,皇兄怕宫人照顾不周,每晚亲自哄我入睡。后来他娶了元皇后,自然是要去皇兄的寝宫清凉殿过夜,再后来他的妃嫔越来越多,只是照看我的功课,留我一个人独守在内禁的紫薇阁中。
“只是三年半”我掰起手指数从掌间流逝的岁月,“臣弟十四岁生辰的时候,因为高兴,多饮了一些酒,当夜醉得不省人事,皇兄也是,最后我们一同醉在紫薇阁的鹿台上过夜。”
他永远都不知道,那一夜凉风骤起,我从烂醉中醒来,眼前灯火幽微,明明灭灭,龙牙月隐没在飘渺的云雾中,我迷迷糊糊间忽见皇兄裸露在外的半截肌肤,一时间就心神摇荡,一念而起,一发不可收拾。
皇兄原本在百无聊赖地卷着我的长发,听完我的话,动作在黑暗中停留半晌,“朕想起来了,你明明不胜酒力,却还要学人逞强,最后横七竖八睡在鹿台消夏的竹榻上,朕也醉得晕晕乎乎,索性就躺在鹿台上过了一夜。”
“皇兄”
“嗯?”
“臣弟这些年,可是酒量渐长,已经能满饮一觞,若是皇兄再醉一次,臣弟便能好好伺候皇兄,断不会让皇兄露宿檐下。”
“元柘。”皇兄声音里渐渐微弱,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小酌怡情,但是酗酒误事,你要记得。”
“皇兄教诲,臣弟自然铭记。”
明烛灭。
皇兄示意我天色已晚应该睡觉,明日还要早起。
我在他面前自然是万般听话,不敢面向他暴露自己正精神抖擞浮想联翩,只得背过身去,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呼吸都在刻意控制,唯恐怕惊动背后的皇兄。
可是我感受到背后有人窸窸窣窣地动作,皇兄闷声一叹,似乎是有心事,无法入眠的样子。
我不知道皇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一直装睡装到我自己都真的快要睡过去
“元柘,你睡了吗?”
我很想睡好困明天还要早起拜节好困我困得发不出声,只听见皇兄叨叨。
“元柘”皇兄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你若是女儿身,该有多好。”
女儿身若是女儿身我岂不是就是九公主了九公主的话我大概会被康太妃带大,然后还要顾忌男女大防,七八岁后就不能腻在皇兄身边每天做些针黹刺绣的事情,端坐在内宫中当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国之淑媛,然后便眼见皇兄娶妻生子,元皇后脾气不好,初嫁过来时用度挥霍奢侈,吃喝全部要用纯金的碗筷,看不上中原瓷器,嘲笑几位性情节俭亲自纺织的公主不够气派;陈贵妃待姊妹们十分客气,但也只是客气赵婕妤精通文墨、不喜那些女儿家的小玩意,与内眷说不上话;诸位公主间六姐吴国公主最是霸道,她仗着与齐王是同胞姐弟,从富庶的齐王手中得到不少珍稀赏玩,衣食明显优于其他公主,一直也不怎么理睬其他姊妹,皇兄的训诫她也只当耳旁风,我其实倒是有些羡慕她的恣意,当公主当成六姐这样,倒是很舒服的一件事若是像青年守寡的姑母溧阳大长公主那样年纪轻轻就重孝在身,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也不知道此生有何意趣。
还是当男人好,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皇兄身后,听他与群臣聊政务策论,观他在灯下读书写字,虽然也会被皇兄催促结婚生子的琐事,但毕竟能与皇兄躺在同一张床榻上,让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发梢,流连在我的肌肤上。
陷入梦乡前,我仿佛听见皇兄躺在帷幕间吟诵:“梦寐难忘姑射姿,春山无伴每相思。”
我听见皇兄一声长叹,他又是什么意思?好困好想睡觉
夜色幽暗,伴着皇兄的叹息声,我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紫金帘,龙凤帐。
梦寐难忘姑射姿,春山无伴每相思。
他在相思谁?我又在相思谁?
一朝春色处,有琵琶声声,奏的是心曲万千,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梦中瑶台碧树,仙乐声声,我是满身珠翠招摇舞蹈的伎乐天,正与怀抱铜琵琶的持国天王眉目传情,他只消在霓裳飘摇中微微一笑,便是当空的彩练万丈,勾走我的三魂六魄,剩下一魄在天地间流转,满心满念只有他的一颦一笑。
妙音金翅鸟在我的身边歌唱不朽的华章,我的眼前是星河璀璨明珠辉煌,春宵一刻风月无边,温柔乡中不夜天。
梦中有声声呻吟柔媚入骨。
“薛檀”
“元柘”
“九郎”
我的身体像是浮在海浪中,什么礼仪什么廉耻什么君子四维什么人伦纲常,如果能与我心仪的人相欢好,便是让我做神仙也不换。
龙凤帐中游鸳鸯,春风夜里卧红鸾。
梦里的皇兄,衣衫半褪,身子白的晃眼,半遮半掩间,已经完成我所有的梦想。
不是梦想,而是为人臣子、为人兄弟的肖想。
这肖想,是我心头的火,是我脑中的欲,是不朽的妄念,是无边的缠绵,燃烧到四肢百骸,蔓延到四海九州。
“陛下皇兄哥哥阿彻元嘉”我叫着他的尊号、名字倾尽我所有的热情与激动。天地间别无他物,唯有他的手、他的颈、他的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发我的一身珠宝翠玉在此时此刻尽是华丽的累赘,恨不能立刻将他拥入我的怀抱中,在昏天暗地中绽放一夕春色。
明明是寒冬风雪时,我却见皎皎明月舒其光,身在云端之上,周身有天女散花,飞天低吟。
散心潮朵朵开,吟佳期日日来。
流光幻彩,满室香馨。
只可惜,一旦清醒,又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初一早晨,按律皇兄应该在卯时之前起身去太庙祷告,我与他同睡一处,竟一直睡到午时他从太庙回宫。
“皇兄”我昏昏沉沉地醒来,见皇兄合衣躺在我身边,还以为时辰尚早,他才刚刚起身更衣。
“小家伙,睡得这般香甜。”他的语音中满是少年时宠溺之意,让我仿佛以为回到了十年前。
“皇兄怎么不去太庙上香?”我翻过身,正巧对上他的眼睛,哥哥的一双眼睛里流波潋滟,看上去似有喜事。
殿外也有隐隐约约的喜鹊声,看样子今年的年景不错。
“怎么还这样懒惰。”
我迷迷糊糊向外面一望,见窗棂上有梅花浮影,便知道时间已经不早,这才慌乱地起身,“怎么这样迟,没有人来唤我更衣”
我仔细一看,室内还是夜晚的模样,没有点灯也没有开门,更没有前来随侍的宫娥内侍。
皇兄玉手一伸,“朕见九郎睡得香甜,便让阉宦们不要来惊扰。”他的手忽而一僵,连后面的言语都吞吐在缭绕的烟气中。
皇兄的一双手不偏不倚,恰恰好摆在我的丹田下三寸的位置。
平时怎么都唤不醒、常年沉睡在荒草中的小小檀,此刻正昂首摆头,宛如一颗发芽的蘑菇,生机勃勃地挺立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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