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2)

    “皇兄。”

    我少年时只觉得皇兄简直周身都在闪闪发光,有兄如此,夫复何求。

    “但是我若是大婚,岂不是就不能日日与皇兄待在一处?”

    皇兄伴着回忆:“徐贵妃入宫之时,大约和九郎如今一般大小,不过十七八岁。先帝甚是宠爱她,甫一入宫便是皇贵妃之尊,摄六宫事,朕之生母元昭皇太后身体不睦已久,很长时间不曾管理六宫之事”皇兄一声长叹,“父皇热衷丹青,徐妃尤善翰墨,他二人诗文唱和鹣鲽情深,倒真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今夜我们要守到子时,此刻还有一个多时辰要等,皇兄可愿意同我讲讲我母妃的故事。”

    我不以为意:“我知道父皇不喜欢九郎,他说我生而克母是不吉之兆,因为母妃难产之事一直讨厌我。”

    皇兄大约是没想到我会有这般请求,他在香气缭绕中静静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心中到底想起多少过去的故事,半晌后才轻声答了一个音节。

    “只是海上逢姑射,一笑微俯首,你如今模样虽形似,只是气韵上还不及你母妃的优容端雅,不过九郎毕竟年轻,来日方长。”

    “皇兄忘记了,我母妃是蜀中人士。”

    哦,这不就是说我长得不如母妃吗皇兄说得如此委婉,倒是颇照顾我那点其实早就荡然无存的自尊心。我从小习惯了被父皇训斥,体貌孱弱无法练习骑射,父皇白眼;读书习文不能出口成章,皇兄无语;后来年岁渐长,看别的皇兄初通人事左拥右抱,自己左尝右试最后发现身体不能人道,这下连我自己都不怎么看得起自己,除了好命投了一个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胎,我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些什么用处。

    “真的?”

    那时姜大监也站在一旁掩嘴笑个不停:“陛下与九殿下兄弟情深,真是皇家典范。”

    “傻九郎,等你再年长一些,便不会这样想,只会觉得皇兄总是拘束你,恨不得能立刻飞出去,恨不得早早飞去自己的天地中。”

    “皇兄”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母亲得宠,不就意味当时缠绵病榻的关皇后在病中失宠,皇兄身为人子看在眼中,心中定然不会好受。

    “朕自元昭太后(关皇后)薨逝后,当时年幼,曾被先帝寄养在徐妃宫中数月,只是数月之后先帝令我进尚书台学习政务,我便从内宫搬出来住到待漏院旁的听雨阁。”

    “皇兄对九郎真好。”我记得那时的我还未成年,热烈地搂住皇兄,一直在他怀抱里蹭来蹭去。

    “胡说。”我记得皇兄说完这句话之后直接抱住我,“九郎如此可爱,谁会讨厌你。而且,一个男人,若是对一个女人极其钟情,便会爱屋及乌,也会十分喜爱她所孕育的孩子。先皇那样钟情你的母亲,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好。”

    “嗯?”他的侧脸在灯火中显出美丽而温柔的轮廓,像一只脆弱但是美丽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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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兄在我母妃宫中住过?”我放下银筷,暂且听他回答。

    “可我不想与皇兄分开。”

    皇兄叹了一声,说道,“朕想起来,徐贵妃确实是蜀中人士。人说蜀中山水养美人,当年的徐妃确实不负天人之姿,而且她宫中饮食,常年也都以辛辣为主。”

    “九郎的相貌也继承了徐妃之容,是讨人欢喜的模样,可惜九郎是个男儿身,要不然父皇膝下又能多一个善解人意美丽端庄的公主,想想以父皇对六妹的宠爱,九郎你定可胜过她。”

    “不需要等到大婚,等九郎长大了自然会出宫另外开府,我们兄弟俩自然而然就要分开。”

    皇兄抬头看我,那一双横波脉脉的眼睛里流光溢彩,透露出不一样的味道,“《南华经》中说姑射山中有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当年的徐贵妃,确实担得起仙中姑射的美名。”

    “徐妃不仅通晓诗文,而且精通音律,师从本朝吹笛圣手沈与璟,朕还记得少年时见徐妃在春夜杏花中吹《长相思》,神态气韵,当真是情意绵绵乱人心曲。”

    皇兄的言语中尽是满足的笑意:“等九郎你今后遇到一个为之钟情的人,再与她孕育出后代,自然便会明白这种心情。”

    若是女儿身我心想按照男女大防,我若是女儿身,岂不是丧母之后只能在后宫中由某位太妃抚养,七岁之后更是因为礼制不能经常见到皇兄,无法与他昼夜相对,更不会对他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皇兄也不想今时今日这样总是搬出圣人礼教的道理教训我应该去结婚生子,他只是任由我像只猫儿一样在他怀中蹭来蹭去。

    我未出宫前整日在宫中思考自己的未来,曾对皇兄诉说过自己的困惑,那时皇兄新得三皇子,正是再为人父的喜悦之时,他笑吟吟地告诉我,九郎生来就是享受的人上之人,一年四季穿蜀中贡锦、松江彩缎、北狄狐皮与南国孔雀裘,随便一尺布一寸纱便能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支;喜欢音律,便找宫中最厉害的国手传授技艺,所用器物是前朝流传上百年的名器凤颈象牙琵琶,拨了两下觉得不顺手,便能将它弃如敝屣。只要有皇兄,九郎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当一辈子闲适安逸的亲王,享受人间富贵。

    “可是文师傅说,君子立身,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文学士不许我去乐坊玩乐,一定要我留在背策论。”

    皇兄逗我:“父皇临终前特意交代朕,要好好善待九郎,朕自然要将九郎放在心尖上好好照顾。”

    “九郎是君,他是臣,九郎不用听臣下的话,文学士所教道理是圣人君子所为,当圣人君子是件很累的事情,朕舍不得九郎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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