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1/1)
宫中内侍大监前来望海楼宣读皇兄密诏的时候,我正躺在花魁郎君燕双飞的怀里。
沉醉东风间,我被拉上马车,两个内侍拉着我在颠簸的马车上换好朝服,让我至少不至于御前失仪太过有失体统。
其实何必多此一举?我的内心清如明镜,无论我做什么,皇兄都不会怪罪我。所谓规矩,原本就是定规矩的人不需要遵守的规矩。
我倒在内侍小童的怀里,死死抱着燕双飞的贴身小衣,上面熏过我最喜欢的伽陵香,秾艳又香甜,勾得我在浓浓月色里陷入安睡。
等我从明烛高照的崇德殿中醒过来时,抬眼便是皇兄的一脸愁云惨淡。
我迷迷糊糊中与皇兄行礼:“臣臣弟拜见陛下”
偌大的崇德殿中只剩我们兄弟二人和一直跟随他的老太监,皇兄不知何故早早屏退宫中的众多内侍,只留一个老的不中用的姜大监,使得我醉醺醺倒地的时候直接撞上了冰凉的龙柱。
皇兄不顾礼节仪态,亲自伸手扶我。我在迷迷茫茫间看见黑底金龙纹的常服上一对晃眼的并蒂莲,伸手便想去摘。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他的身上有着好闻的曼陀香,像极了七月暑夏时趟在池边树荫下闻风送来的清爽味道。
皇兄的叹息融化在香烛的氤氲烟气中:“竟醉成这样,如何能议事。”
我借酒兴开始唱歌:“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
姜大监拿了御桌上还温热的贡茶杨河春绿,一把泼在我的脸上。
便是猪头,也知道时间紧迫,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我一个激灵,浑身一抖,便按照体统礼制的要求,俯身一个大拜。
“臣弟拜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知道皇兄在看着我,我却不敢抬起头回望,没有天子的召唤,冒然抬眼便是冲撞御容。
皇兄伸手扶我,右手拇指间那枚雕刻了梅花的白玉扳指衬得他一双手越发温润。
“你我兄弟间手足情深,檀郎不必行此大礼。”
文武百官都说皇兄平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难得的仁厚之君,而此刻他双眉紧蹙,薄唇微启,眼中无限愁怨,一派隆冬时节的萧瑟之感。听说今年暮秋丰收,北境大捷,河南水患平息,江北剿匪顺利,又接近元日新春,举国上下正沉浸喜气洋洋庆祝新年的热闹气氛中,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能令皇兄露出如此愁容?
“陛下夤夜召见臣弟,可是有何要事?”
皇兄顿首。
“朕的后宫之中”皇兄语气吞吞吐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心想我近来三个月间算上每月两次的大朝会总共只进宫五次,还都只是走到太极殿为止,连崇德殿都不曾到过,更遑论居住了三千粉黛的后宫内苑。这后宫女眷要是出了事,无论如何也关系不到我的头上。
在我的十二万分忐忑中,皇兄缓缓开腔,声音冷如四九天青瓦碧檐下的冰霜:“林美人有喜了。”
可是看皇兄冰沉暮寒的脸色,这位林美人有的不像是喜,更像是马上要生出一个讨债鬼来索命。
“如果这胎是男孩,便应该是朕的六皇子。想想朕年近三十,已经连丧五子。人说事不过三,这又何止三个”
我见皇兄面色悲戚,本想劝慰他说皇兄要不然你去郊外花神庙拜一拜吧,听说那里求子很灵的。但我转念一想皇兄的后妃们几乎个个得男,只是小儿容易夭折家人一直守不住,也不知道花神送子之后还管不管保佑小儿成功长大
我的脑子里咕噜噜一通胡思乱想,只一言不发听皇兄的吩咐。
“其实五郎薨逝的时候,朕有所怀疑”
怀疑!他在怀疑什么,难道是有人胆大包天在背后对五皇子下毒手?
皇兄脸上已是万分悲楚的神色,哽咽着无法言语。姜大监颤颤巍巍地替皇兄描述当日情景:“五皇子临终前并无异常,那日他在与楚国公主玩耍间忽然就腹痛难当、呕吐不止,等到御医来时已经不治而薨。伺候五皇子的宫女太监全部被抓去了慎刑司拷问,可是他们异口同声,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根本不相信有人在宫中放肆还能瞒天过海。除非
皇兄再顿首叹息:“究竟他们知道不知道,也只有天知道了。”
这是五年间皇兄第一次与我说起皇子薨逝时的秘辛,我想起宫中响起四声丧钟的时候我还趟在城中绮红楼的波斯美人怀中,后来只知道皇兄为小儿之事十分悲痛、罢朝三日,御史们接二连三上奏折请皇兄以国事为重,五皇子惹得上人悲伤是大大的不敬,更不宜加以追封。
我在待漏院中听到御史们的议论,气得再也不曾理会当时的新欢——御史中丞庄之梅。当时只遗憾自己错过了一桩难得的艳遇,却不曾顾虑到勉强支撑自己前来上朝的皇兄是如何摧心肝。
“可曾查到谋害皇子之人到底是谁?”
皇兄摇头,口中尽是叹息。
之前大皇子长到六岁时失足坠马,紧接着才四岁的二皇子又因风寒暴罹,元皇后和陈贵妃悲痛万分,陈贵妃哀伤过度不日便随儿子同去黄泉,元皇后缠绵病榻两年后也溘然长逝,留下一个皇女,被陛下万千宠爱,未及笄便已有自己的汤沐邑,封号“楚国公主”。因前车之鉴,赵婕妤整日小心翼翼地看顾自己所生育的三皇子,结果闷出小儿高热烧坏了脑子,虽然捡回了一条命整个人从此没了灵光,只会傻兮兮地乱笑。丁艳妃所生的四皇子没有按照长幼年齿的顺序等死而是先走一步,一岁时便因感染时疫天花而殁。等到五皇子出生的时候,皇兄大喜之下特赦全国,想为小儿求福报,没想到五皇子不到三岁还是
一年后,后宫又有美人有幸得孕,这一次,皇兄不敢在一切未明之前昭告天下,故而召我深夜进宫,商量对策。
我听完这些年来的后宫秘辛,只觉得两眼一抹黑。
“皇兄既然召臣弟前来,总该有个怀疑的人选吧。”
皇兄再摇头:“正是一筹莫展,又无计可施,才召九弟入宫,自家兄弟一起商量出对策,保住天家血脉。”
我听完,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后宫诸妃除了已经薨逝的元皇后和陈贵妃,其余佳丽后入宫时我已经出宫开府建牙,并不熟悉,不敢妄下断言。
而楚国公主今朝不过八岁,是个温婉娴静的小姑娘,母妃早丧,由后宫寡居的几位皇太妃养在膝下聊以慰藉,若说她会下毒害人,而且还连杀五人,我真的要人间不信。
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好几千人从何查起?想要水落石出便要大动干戈,而皇兄的意思是先让林美人能够安然生产,等到产下皇子龙女之后,若是皇子,凶徒一定会再次出手
“朕在明处,害人的鬼魅在暗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除了自家兄弟,朕也不知道有何人可信,其余诸王早就去了封国就藩,朕在京中的手足兄弟也只剩下九弟一人了。”
“这”我本来想说这后宫争斗与皇弟我何干,但是一见到皇兄眉目间的一点水光潋滟,只觉得一颗心都飘飘荡荡不知道去了何处,“臣弟自然愿意为陛下分忧。”
走出崇德殿的时候,天启十年的第一场雪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
我忽然想起幼年时的隆冬,红泥小火炉边,下了朝会的皇兄握着我的手,教我抄写师傅布置的功课。
宫中传闻,先皇后关氏蛾眉姣丽嬛嬛绰约,且尤善琵琶,一双妙手更是生得姿态妍丽,仿若天女下凡。
我素来没有灵悟之性,被父皇视作一块不通事理的顽石,想来此生是无缘得见天女,只能从关皇后唯一的血脉——皇兄的手中窥得天人之美的一二。
那一双握着我的手婉约束素,既是天子之手,又是美人之手。
那一双手教我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我心里想的却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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