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2/2)
这事并不少见，王子川兴许是方圆几百米少见的帅哥，在广东也被叫做“靓仔”。他有打工仔里少有的细白皮肤和黑软蓬松的头发，干活卖力又利落，同时有股文弱的书生气，与市场里许多邋遢的“大神”比起来，可以说是鹤立鸡群——更难得的是，他并不去人才市场找工作，也就不必三天两头往工厂里头或是市外跑，而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在早点铺忙碌。到底是有个门面，许多小姑娘特意结伴来买吃的，为的是看靓仔饱饱眼福。不知是哪个好事者打听到了王子川的名字，暗地里叫起“王子早点铺”来。
这样的眼神赵新是知道的。若说他现在是因为身体残缺而放不进“正常”的模子，王子川就是因为多了一块“废料”而脱离了规范。那东西便是走岔了道的性取向。
八点，孩子们已经走进了校门，工人们也开始了早班，店里一时平静了。王子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赵新跟前，听到了他的回答，不禁叹了口气。
“新哥，老这样对身体不好，我那儿真有空床位”
在六个蒸饺普遍还只要三元钱的时候，或者王二早点铺开业之前，他与王子川便相熟了。他们因在火车北站迎头撞上而命运交织。那时候赵新有两只手臂，王子川心里也怀揣着一个梦。
想到这里，他怀念起无数个听橘小梦翻唱他听不懂的粤语歌入睡的夜晚，还有那同眼前的豆浆蕴藏着同样诱人气息的胸脯。黄土地里流淌着的小河远了，赵新不敢回头看。
女青年见状吐了吐舌头，“好好好，五块就五块。”说罢把一张纸币放在柜面上，眨着眼睛捕捉王子川的视线，然后接过袋子走远了。
“昨天在哪过的？”
水里确实舒服，不论是自个儿浸在里头，还是看女孩子穿着比基尼戏水，都舒服。
前几日有个下了班的女工，红了脸，操着清亮的声音问王子川，“老板，炸酱面多少钱啊，打包。”
“这才几度啊？没事儿，北方人，能扛。”说这还挨个竖起脚趾头，动腾了一番。
“网吧。”
“又来了又来了王子小同志，我过得好好的，别管我，成吗。”这可真成了数月来的惯例，每隔几天王子川必然提起。他一贯犹疑柔软的语调钻进赵新的耳朵里，留下了令人发痒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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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屋檐下，亚热带的灌木在不远处投下了摇曳的阴影。往昔一一浮现在无名的叶子上。
他晓得王子川在岸上努力地生活，那姿态很好看，披着朝霞的点点柔光；也知道王子川打从根底上与自己不一样，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十分明白。王子川文弱的外表下有其倔强与坚强，赵新生得五大三粗，内里实则是副脆弱的筋骨，另一个人不怕的，他却怕。早餐店的王子越是对他好，他越是觉得承受不住。这份不求回报的心意冒着烙铁的热气，令赵新畏缩不前。]
“谢谢啊。”男人啜了几口甜豆浆，开始用右手夹着热乎的饺子往嘴里塞。一笼蒸饺的价格跟小笼包差不多，原先六个蒸饺要三块五，现在涨价到四元钱，他听过许多次常客的抱怨。但有时这抱怨是小心翼翼的，甚至是藏着可爱的用心的。
“那现在三四月的，天还冷，你多穿点。”王子川清凉的眼睛又落到赵新蜷缩的脚趾上了。活儿一闲下来，他最爱的事就是盯着赵新看，出于关心，也有些别的缘由。
海水埋过肩头，赵新的左手抓住了在青蓝与土黄交织的水流中漂浮的叶子与细枝条。
“怎么涨了呀！你看着便宜点嘛，夸你靓仔行不行？四块五就好。”
“姜丝我先放这，酱油也在桌上。”说着又端来一个小碟子，王子川才回过身继续做生意。]
烟雾升腾了起来，他直愣愣地看其消散在空气里。也许是身体缺失了一部分，人就想用健全的回忆填补上去。物理上少了的，便要用心里的去假饰。这些日子他思索得越来越多，面上无虑快活，其实越来越沮丧、惶惑。
那一回赵新扒拉下牛仔裤和恤，即刻就跟着同伴穿着刚买的泳裤扎进了水里。这海水的颜色与河水不一样，味道也同游泳池里的不一样，翻滚的波浪更是散发出全然陌生的气息。这时候赵新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家乡，沿着延绵的土埂摸到了大陆的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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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新在白炽灯下望见了王子川微红的耳朵根，不由得喊出声：“靓女！靓女！叫你两声了，这下是不是该付五块五啊？”
“五块。”
王子川轻轻地把蒸饺放在了桌上，塑料盒上还放着拆好的一次性竹筷。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叫赵新回神。
一顿饭很快吃完了，居民区再度热闹起来，方才片刻的闲暇仿佛是特意留予二人的真空。赵新看着王子川忙中抽空收走了他的餐具，他用手拍了拍青年瘦削的肩膀，踱出了店，在拐角处的茶行旁从兜里抽出了烟盒。
“模具”的大体模样相差不远，但在有些地方，其硬度如钢似铁，有些地方则如弹簧橡圈可以伸缩。王子川是被铁模子伤了心，才负气来到市，来到人才市场的。赵新心里清楚这类人容易四处碰壁，受些欺压，于是对他多有照拂。早点铺开张后，赵新也成了唯一一个贵客。屁股往凳上一坐，想吃什么便有老板亲自递上，也不必结账。王子川原本骨子里有些傲气，遇事不喜欢妥协，对象变成了赵新，又化作了些许别扭的柔情。
水就是如此，刚沉浸其中时冷得叫人直打激灵，出水时又怕水分蒸发带走体内的热量。若是陷入其中，就越发不好脱出。
王子川似乎就喜欢赵新这样子，连着被拒绝也快乐。他咬住嘴唇克制地笑了笑，“生病了别说我没有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