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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苏走出主院,今日难得晴天,屋外没什么雪,只是天却还是冷的,冻得人手脚发麻。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监郑芳自是有眼力见的,他打发人给柳苏送来了一只铜袖炉,“天冷路滑,您当心些。”



    “多谢。”柳苏知道郑芳这是一番好意,也就没有推脱,伸手接过了铜袖炉,也不知道里头焚着什么香,闻着倒是香。



    柳苏出来有一阵了,心里头惦记着安安,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轻皱眉头,走向西苑的步子变快了。



    到了西苑,柳苏挑起门帘,往里走了几步,温柔地唤了一声‘安安’,却没有回应。他绕过入门的一架山水屏风,看到一屋子的锦衣卫,整个人都愣住了。张勋卸了刀,大马金刀地坐在绣凳上,安安则是乖巧坐在他的身侧,不哭也不闹,桌案上摆着各种糕点、饴糖,全都是孩子喜欢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张勋为了哄孩子准备的。



    昨夜张勋跟凶神一样,今日又换了这样一副面孔,也不知道张勋这是在算计什么。心中是这般想的,但柳苏却不会说出来。



    “大人怎么在这儿?”



    “碰巧听见孩子哭了,就进来看看。”张勋没有解释太多,他的任务是在西苑外面监视周家父子,哄孩子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这算是逾矩了。



    “犬子性情顽劣,让大人费心了。”柳苏看了张勋一眼,话语中透着疏离与客气。



    张勋起了身,偏头看着身边眉眼乖巧的孩子,跟顽劣二字完全搭不上边,“小事一桩,不麻烦。”



    柳苏没有接话,他抱起绣凳上的安安,从怀中掏出一方袜子,轻柔地擦掉嘴边的饼屑,像是把张勋当成了空气。



    张勋知道自个儿这是不受人待见了,他也没有在这里自讨没趣,站直了身体,阴影笼罩在柳苏身上,“我还有公务要忙,先走了。”



    “不送。”柳苏看都没看一眼。



    张勋伸手拿过搁在桌上的绣春刀,起身跨过门槛,出了屋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下属,一行人就消失在柳苏的视线之中。



    -



    这几日,柳苏都住在西苑。



    郑芳给他安排了一个轻松的活儿,只需要负责给赵昇端茶倒水,要是赵昇没有传唤,他便无需近前伺候。



    这日柳苏没去主院伺候,待在屋内的矮凳上绣着布老虎,里面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摸着也软和,缝到最后一步了,只需要再收下针就好了。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柳苏放下布老虎,起身去开了门,今儿天气好,外头没什么风,只见一个年纪不大的侍从端着一个漆盘站在廊檐下,“这是?”



    侍从微微颔首,双手将漆盘上递到柳苏面前,态度是说不出的恭敬,“主子说快过年了,去岁的棉袄也都旧了,正好府内有一批新料子的,连夜让人赶出来的,制成了冬衣,让我给您送来。”



    柳苏的视线落在漆盘上,这冬衣外头用的是蜀锦,确实是好料子,只一寸就该值上百两银子,“我不过是大人府中的下人,哪里能用得上这样好的料子?”



    侍从的声音尖细,该是宫里头的太监,听到柳苏这么说,脸上倒也没有惶恐之色,“郎君有所不知,大人心慈宽仁,待咱们这些下人是一等一好的,不过是一匹料子而已,您也莫要推辞了。”



    倒是个口舌伶俐的,柳苏多看了那侍从几眼,也没再拿乔,接过了漆盘,“那便替我谢过大人了。”



    “奴婢一定将您的话带到。”侍从欠了欠身子,脸上带笑,“要是没什么事,奴婢就先下去了。”



    “慢走。”



    柳苏目送着侍从离开后,重新锁上房门,端着漆盘走到桌边,将棉袄拿了起来,颜色素净,里头絮了不少的好棉花。



    赵昇这时候让人给他送棉袄,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要真是为了他好,应该放他走,而不是把他像狗一样圈起来。



    



    赵昇每天都在忙着处理公务,一边要查云陵府走私贪腐案,一边又要处理京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密奏,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郑芳担心他的身体,劝他莫要劳心费神,要多注意身体,他知道郑芳这是为了他好,未时一刻,他搁了奏折,躺在美人塌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太累了,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听到屋外传来动静,披衣起了身,分明是刚睡醒,可声音却是沉稳冷静,“郑芳。”



    听到赵昇的声音,郑芳连忙躬着身子从屋外进来了,带了一身的冷气,“主子,是张勋来了。”



    “让他进来。”赵昇按了下额角,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是。”郑芳退了出去。



    不到片刻,张勋打了帘子从院外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狼狈,身上的曳撒都皱了,腰间也没配刀,多了几分浪迹天涯的落拓,见着美人塌上的赵昇,他忙跪下行礼,“卑职见过主子。”



    “不必多礼。”赵昇头疼得要命,这时候也不好表现出来,“可是码头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卑职这几日乔装成收海货的商人,在码头蹲受了几日,记下了每日近处的船只。”张勋从胸口处掏出了一个本子,递呈给皇帝,“主子料事如神,这些船都有问题。卑职提前一步,让锦衣卫守在港口,船一出港就被咱们的人扣下了,船板上面是不到半船的粗盐,底下压着丝绸跟瓷器。”



    赵昇接过了张勋递过来的本子,他的脸上并无意外的神色,云陵府离京都太远了,又是一个富庶之地,盛产丝绸瓷器,也难怪这里的官员会动了这样的歪心思,“朕如今总算明白了什么是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可这些银子,可全都是百姓身上盘剥出来的。



    张勋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头更低了,“朝中一品大员的俸禄不过每月六十两白银,这还比不上云陵府的堂官。”



    “凡涉盐利,无不殷富。”赵昇把本子搁到一旁,又说:“先把这些人关押起来,不许走漏风声。”



    “卑职明白。”张勋微微颔首。



    “这几日锦衣卫都辛苦一些,等会去找库房领赏银。”赵昇一向赏罚分明,事情做得好,自然也该赏,“再叫几个锦衣卫去盯着徐应举一行人,特别是董润,他是盐课提举司都,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难逃干系。”



    “谢陛下赏。”张勋撩了衣袍,跪地磕头。



    “行了,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赵昇摆了摆手,似是累了。



    张勋从地上起来,躬身退下,去库房领赏了,走路都好似带着风。



    郑芳打帘进来,看见赵昇脸色不好,眼中掠过一抹忧色,到底是看着赵昇长大的,相处了几十年,感情也比旁人来得深厚,“陛下,可是头疾犯了?”



    “无妨,是老毛病了。”赵昇是在柳苏死后才出现了头疾的毛病,连太医院院判也都束手无策。



    郑芳到底是过来人,心病还需心药医,他按着赵昇的额头,提了一个建议,“主子,您也几日没见周掌柜了,不如奴婢把他叫来,叫他给您按按?没准儿,这样就好了呢。”



    “好。”赵昇应下,眼中不辨喜怒。



    -



    柳苏难得过了几天好日子,这日下午,他刚起了身,听到外头有人在唤他,光听声音,他就能辨认出是郑芳了,不用问也知道是郑芳来找他肯定是因为赵昇的事情。



    过了须臾,柳苏换了一身棉袄同郑芳去了主院,刚一进门,抬头看见赵昇倚在美人塌上,闭紧双眼,似乎是在假寐。



    “过来。”



    柳苏迟疑了片刻,他不知道赵昇又在谋划什么,轻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到美人塌,还没靠近,又听到赵昇再次出了声:“为我按头。”



    “……是。”柳苏站到赵昇的身后,屈起指尖,揉着赵昇的额头。从这个角度,柳苏可以清楚看到赵昇的脸,他生了一张好看的皮囊,如松姿鹤貌,玉山亭亭,与他母亲崔太后有几分相似之处。崔太后当年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到了适婚之龄,崔家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烂了,也难怪如今的赵昇会长成这副模样。



    “你可曾为别人这样按头?”寒风扑打着纸窗,空中掠过一只寒鸦,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柳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我父亲患有头疾,大夫说,可以在发作用按揉太阳穴。”



    赵昇的脸上出现意味不明的神色,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又过了一会,他睁开眼,与柳苏对视上了,“方才我看你走得很慢,可是有腿疾?”



    柳苏在这一瞬间被吓得脸色泛白,喉间发紧,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赵昇心思敏锐,要是回答得不好,恐怕会不利于自己。



    “公子好眼力。”柳苏放轻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我幼时去砍柴,从山上摔了下来,虽是命大,捡回了一条命,但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



    “原是如此。”赵昇接了话,“我府中有几个大夫,是从京中来的,精通医理,妙手回春,可让他们过来给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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