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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续青被他冰得一激灵。



    “别……”楼枝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迟续青的手顿住了。



    “陛下?”



    没有回应。



    迟续青终于感觉到疑惑。



    楼枝什么时候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握着他的手的力度也不强硬,不再是带刺的藤蔓,反而像水草,柔柔湿湿地缠在他的手腕上。



    迟续青伸手摸了摸楼枝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对方咕哝了声什么,没有推开他。



    竟然没有推开他,这也太奇怪了!



    结合刚才楼枝的反应,迟续青的脑子里瞬间想过很多种症状,因为痛苦导致的短暂精神错乱?还是楼枝本身就有精神方面疾病刚好复发?是某种心理退行?还是青芜的新型症状外显了?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看楼枝的脸色如何。



    “为什么不能开灯?”迟续青想了好半天才回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点,“会伤到眼睛吗?”



    “不是……”楼枝摇了摇头,“我衣裳都乱了,头发也散了,不愿见人。”



    “有谁敢评判你?”



    沉默。



    “我告诉你,你就不点灯么?”



    “嗯。”



    又是一段时间沉默,似乎是楼枝在权衡。



    “不许撒谎……”



    这句话过后,楼枝就开始嘀嘀咕咕起来,他的声音本就轻柔,现在更像只淋了雨急着甩落水珠的的幼鸟,“罢了,其实谁都敢,那些宫女太监会大呼小叫地去告诉我娘,大皇兄就会添油加醋地告诉太傅,太傅便会在学堂上说我举止不端,这件事就会传到父皇面前,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知道呢。”



    “……”迟续青没想到会听见这些,一时间失语,片刻后若无其事地顺着他往下说,“那他们评判你,自己就没有举止不端的时候么?”



    “当然不会,大皇子会拔五皇妹的发髻,还会踢人,但太傅说他举止大方,每次父皇来的时候,都大为夸赞,说他堪为表率。”楼枝拉长声音,“或许他们就喜欢这样的表率。”



    迟续青屏住呼吸。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楼枝问他,黑暗中好像歪了歪头。



    “没什么,”迟续青柔声问,“你疼不疼?”



    “你能不能帮我理好衣服,再拢好头发?”楼枝答非所问,“你帮我我再告诉你。”



    “好,那陛下松开手。”



    抓着他的手腕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一点点,虚虚地环着他。



    迟续青看着这道漆黑的影子,倾身靠近,听到对方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衣服整理好,又扶着他的头把头发拢上,束在冠里,听着楼枝呼吸屏起。



    “这样就可以……”



    才松开一点的手腕立刻收紧,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在身后响起,夜色下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寒光!



    迟续青在倾身时便一只手悬在空中,立刻一把拉下楼枝,同时当机立断抬起手掌挡在脖颈前,锋利的瓷片被阻碍一瞬力度顿失,直直扎进他的手掌!



    尖锐的疼痛传来,迟续青闷哼一声没松开,另一只手用力反扣住楼枝的手腕!



    碎瓷片只没入尖尖便不得不生生停住,夜色里,传来楼枝阴恻恻的声音,“你防我?”



    迟续青双腿发力夹住楼枝的腰,整个人跪坐在楼枝腿上,语气凉凉,“陛下不得不防啊。”



    【作者有话说】



    小楼毒发的一千种表现形态。



    悔过



    从闻到血腥味时,迟续青就一直提着心弦。



    在没进门前吴用就告诉他“陛下砸了个花瓶”,他进门时还十分谨慎,生怕踩到受伤,一路走来闻到血腥味时就猜到,碎片应该在楼枝这里。



    虽然如今的楼枝有些诡异的……幼齿,但骨子里是变不了一点的,从抓住他手腕到束发也没松开再到突然的示弱,显然不可能是真的弱势。



    所以在楼枝突然握紧他手腕时,迟续青毫不犹豫地“先下手为强”。



    现在迟续青坐在他的腿上,夹着他的腰,两个人手腕扣着手腕,谁也没让谁,得亏青芜毒发能叫人提不起力气——但就算是现在的楼枝,迟续青也几乎制不住他。



    被揭穿后的楼枝语气森冷,“放开我。”



    “不放,陛下,是你违约在先,”迟续青费力地摁住他,好几次都差点没摁住,“作为惩罚,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不然我立刻把灯点上。”



    能听见楼枝反问,“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迟续青充耳不闻:“问题很简单,第一个问题是,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么?”楼枝道,“那你还敢制住我。”



    “是我在问问题。”



    “好吧,我是当朝二皇子楼枝,今日遇到你算我倒霉,你若放开我,我们还可以好好商量。”



    这变脸速度比他掏瓷片扎人的速度还快。



    迟续青对他的提议充耳不闻,“第二个问题,陛下,我是谁?”



    还在隐隐使劲想挣脱的楼枝手一停。



    “你是谁?”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疑惑地自言自语,“……我好像认识你,你是谁?”



    迟续青耐心地等着他。



    “你是我宫里的侍卫吗?”楼枝才说出口,又很快否认了这个回答,“你的力气好小,宫里没有侍卫是这样,你也不是服侍我的太监们,他们可不敢碰我……”



    他说到这里,突然往前一凑,嗅嗅。



    “你身上有草药的味道……?”



    疑惑的话语突然卡住。



    “你……”



    楼枝的魂魄仿佛发生强烈的碰撞,他费力地伸手想去锤自己的额头,被迟续青一把抓住手腕。



    “你是……迟……”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话语越来越低哑,迟续青感觉手心下的脉搏狂乱地跳动,像是血液在撞击着要跳出血肉,刚才还在嗅闻的楼枝整个人浑身一颤,瓷片脱手而出。



    在极短暂的时间里,他的躯体好像被撕碎重整,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呼噜声。



    “楼枝,”迟续青一把托住他,“小心!”



    楼枝僵持在坐榻上的身躯骤然砸下,两人双双摔倒在软毯中,迟续青眼疾手快一把将碎瓷片甩下坐榻,随后楼枝的双臂就像铁钳般牢牢地箍上来。



    迟续青感觉骨头要被他勒断,呼吸困难,但楼枝已再给不出任何回应,像被一箭射杀的鸟儿,或是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没了声息。



    仅仅是一瞬,刚刚还吵闹的、嘀嘀咕咕的、蛮不讲理的声音全消失了,一片死寂。



    “……”



    夜色里迟续青沉默地听了一会他急促的呼吸,慢慢挣扎着伸手摸到火折子,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没有点燃,将它甩开了。



    他伸手轻轻拍着楼枝的脊背,想到上一次这个时刻如何安抚的楼枝情绪,重新靠近楼枝的耳边,放缓语气,“这次,就给陛下讲有关于‘灯’的故事……”



    他的叙述像湖水,平静而不生波澜,楼枝在湖水中下坠,落入柔软的水草。



    漆黑的梦境中,冰冷的触感还在脊背未散,另一道温暖的躯体却覆上老旧冰冷的痕迹,好像有人在将他受伤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去,随后药草的气息柔软地笼罩来。



    楼枝原本将人死死勒在怀中的动作慢慢平缓。



    迟续青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静静地安抚直到楼枝逐渐放缓呼吸。



    一夜平安。



    “……”



    清晨的鸟叫打破了黑暗,一只喜鹊叽叽喳喳地跳上枝头。



    楼枝感觉到柔软的肌肤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换,胸膛边有另外一个人的心跳,温度似乎也交缠。



    他心重重一跳,睁开眼。



    迟续青沉睡的面容就在他咫尺之间,如玉般无暇的脸颊上独眼下青黑,面容带上一丝憔悴,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睡得不太安稳。



    别开眼,他们的发丝铺满大半个坐榻,黑发白肤交织缠绵在一起,有种不可直视的心惊肉跳之感。



    楼枝身体一颤。



    “没事,”迟续青的手下意识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含糊不清,“不痛了……”



    楼枝猛然弹了起来,下一秒却发现大错特错:他的手不知为何死死抱着迟续青,而迟续青的腿竟然勾着他的腰,这样一个姿势下坐起来,必然只有一结果。



    “唔……咳!”



    他再次重重地砸了下去,身体压在迟续青身上,迟续青被砸了个清醒,睁开眼,捂着胸口痛苦咳嗽,眼角泛红,“陛下……早?”



    “早?早什么,迟续青——”楼枝表情里带上几分咬牙切齿,“你的腿给朕收回去。”



    “抱歉抱歉,”迟续青费力地从楼枝腰上收回腿,保持一晚上姿势的腿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声,“但陛下能不能也松开手,勒得臣的腰要断了。”



    楼枝触电般地松开手,扬声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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