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页(1/1)

    



    施针需脱衣,巴泽上前帮忙。



    他轻轻地扶起子恒软绵的身体,解开外袍系带,脱掉酒气浸染的外衫,又解开中衣。当露出白色亵衣时,巴泽动作停了。



    夫子颈间那枚贴身戴着的翠绿色玉坠,不见了。



    他曾好奇地问过夫子,谁送的。夫子说“是个极好的人”。



    巴泽的心猛地一沉。



    孟夫子一直是清风朗月、冷静自持的,为何突然遣走长寿,狂饮烈酒,还摘了贴身之物?



    他不敢深想,将子恒的亵衣褪至腰间。



    皮肤因酒意透着粉红,在帐内微暗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方医官凝神静气,取针燎火,依次刺入百会、人中、内关、合谷……银针微颤,子恒的身体却毫无反应。



    一套针法施完,方医官额角渗出汗来。



    他收针号脉,眉头紧锁道:“针已施毕,只能暂稳心神。汤药方子老夫这就开,需立即煎服。至于能否见效……看命吧。”说完,叹了口气。



    巴泽脸色难看,心已沉到谷底。



    他命春苗夏花按方抓药煎煮,自己则守在床边,看着子恒酡红未退的睡颜,心中焦急懊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惧怕。



    “夫子……你千万要醒过来啊。”



    王宫书房内,巴初正与定国侯巴科商议暹罗王来访事宜。



    内侍进来,将桂花苑的事向巴初禀明。巴初闻言,脸色骤变道:“什么?醉酒不醒?还有可能是……醉死症?”



    一旁的巴科听了,撇了撇嘴角,语带讥诮地说:“哦?那位风姿卓绝的孟夫子,竟有酗酒恶习?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推开,巴泽红着眼进来了。



    “父王!”他顾不得行礼,带着哭腔道,“夫子喝了太多烈酒,方医官说可能……会像活死人一样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了!”



    巴初脸色难看,先斥巴科道:“王弟慎言!孟卿是泽儿师长,也是贵客!”然后转向巴泽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喝那么多酒?”



    巴泽进来的急,没注意巴科说什么,听了巴初的话,才知道巴科在说风凉话。



    巴泽看着巴科火冒三丈地说:“还能为什么?前日小叔在云昭院,口不择言将夫子与暹罗‘第三性’相提并论,言语轻佻!夫子那般清傲的性子,岂能受此侮辱?定是心中郁结,借酒浇愁才至于此!”



    巴科没料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脸色一沉道:“泽儿!不要胡言!本侯何时……”



    “够了!”巴初厉声打断,指着巴科怒道,“巴科!你素来行事乖张,孤念你戍边有功,多有宽容!可你竟敢对孟夫子这般不敬!你可知孟夫子于泽儿、于巴国何等重要?”



    他越说越气,想到暹罗王不日将至,“神女之舞”的主角却一醉不醒,所有的谋划都要付诸流水,怒不可遏道,“暹罗王来访在即,巴国礼仪邦交尽系于此次盛宴!孟夫子若不能如期献舞,失了礼数损了国体,这个责任你一个定国侯,担待得起吗?”



    巴科被王兄劈头盖脸地一通训斥,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言反驳。



    巴初盯着他,气得目眦欲裂,吼道:“孤告诉你,巴科!若暹罗王到来时孟夫子还未醒,无法献舞,这‘神女之舞’……就由你亲自去跳!跳到暹罗王满意为止!”



    “王兄!”巴科脸色涨红,惊怒交加,让他堂堂定国侯穿裙子扮“神女”跳舞?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长寿



    长寿快马加鞭地赶了一下午路,天黑前出了江州地界,随便找了间客栈歇脚。



    人虽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像揣着块石头,沉甸甸地令人发慌。



    子恒白日里平静如常的脸、两坛烈酒、让他送回大雍的两封信……一幕幕在眼前打转。



    迷迷糊糊间,他终于睡着了,却坠入了一场荒诞的梦。



    梦里,他推开桂花苑的门,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厅内没人,他走向子恒的卧室。



    床帐上映着跳跃的烛光,子恒穿着那身月白留仙裙坐在床边,正将烈酒往锦被、纱帐和自己衣裙上泼。



    酒液挥洒殆尽,酒气氤氲。



    “子恒!您这是做什么!”长寿睁大眼睛,惊恐地问。



    子恒抬起头,脸上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事。



    在长寿的懵愣中,他拿起烛台,火焰轻轻一触床帐。



    “轰”的一声。



    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



    火焰中,子恒墨发如云,肌肤瓷白若雪,不染尘色。凤眼里映着流光,华美的衣裙随着烈焰翻飞,如翠鸟鼓翅,欲穿云破雾,远离人间。



    “我本是神女临凡……渡完情劫该回去了。”



    火海中,子恒笑意浅浅,声音空寂,“我功满道成,你多保重。”



    “子恒!”长寿眼泪瞬间涌出,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拉子恒出火海,可那火焰诡异的像堵僵硬的墙,他的手根本就伸不进去。



    只能拼命地找水救火。可几盆水下去,却无济于事,那烈火好像势头更猛。



    他只能泪眼婆娑地看着那清寂如月的身影消失在烈焰中……



    “啊!”



    长寿冷汗淋淋地从噩梦中醒来,心脏狂跳得几乎撞出胸腔。



    他猛地坐起,一室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



    是个梦啊……幸好只是梦……



    他大口地喘着气,抹了把冷汗,指尖冰凉。



    可梦中那灼人的火光,子恒浅笑的脸,却烙印般刻在了脑海里。



    他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身,点燃蜡烛。



    昏黄的光晕里,他若有所思地从行囊中取出子恒写的两封信。



    一封是给萧春阳的,一封是给太子的。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子上,长寿陷入沉思。



    白日里子恒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萧春阳……此刻心里定然不好受。这信早一日送到,他的心情或许能早一日舒畅……”



    真是这样吗?



    长寿的眉头越皱越紧。



    子恒自己刚经历情伤,心绪如何不好说。却匆匆写信安慰,还特意让自己千里迢迢地送去。



    此时,这事……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长寿努力回忆子恒白日里的表现,挺平静的,但好像过于平静了。



    不会是伪装吧?



    想起那两坛酒,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缠上他的心:子恒,不会真的……



    这个念头一起,长寿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颤。



    他看看信,又看看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心中天人交战。



    拆信,是僭越,是辜负了子恒信任。可不拆,万一子恒真的一时想不开,自己又不在身边,岂不是……



    他咬了咬牙,对着那封给萧春阳的信,心中默默念叨:世子爷,对不住。若信里真是要紧事,长寿拼了命也给您送到。若……只是寻常嘱咐,长寿便是受责罚,也得回去守着子恒。



    实在……放心不下啊。



    至于太子那封……他可不敢拆。天家贵胄,规矩太大。



    想清楚了,长寿微抖着手,小心地拆开了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是用石墨笔写的,字迹清隽飘逸。



    “萧春阳:



    今日提笔,不为诉离殇,只为表寸心。你我缘尽,我便不期盼朝朝暮暮,唯愿你从此顺遂安康。听家人嘱,择良配,承家业……你若安好,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话锋一转:“我将长寿还给你了。他自幼跟着你,忠心勤恳,你当好好待他。此番是我骗他回大雍的,别怪他……他伴我日久,建安街孟府那五进宅院,我已立契转赠于他,聊表这一年诚心相待之情。若过户遇阻,或可请太子殿下相助斡旋。此为我最后所托,望你念在昔日情分,成全此事。”



    信不长,语气平淡克制,却透着疏离。



    更让长寿浑身发冷的是,信封里还有张单独给他的字条:



    “长寿:见字如面。谢谢你的陪伴。我不会再回大雍了,你不必寻我。建安街的宅子赠于你,望你在大雍安身立命,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勿念。子恒。”



    字条下,赫然是用毛笔书写的房契转让文书,已签了孟子恒的名字,按了红手印,只差他签字画押,那套地段超好,价值不菲的五进御赐大宅,就归他了。



    长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没有宽慰,没有牵挂,是切割,是馈赠,是……永别!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长寿再顾不得规矩,拿起给太子的信三两下拆开。



    内容更简略,语气恭敬,先致歉叨扰,随后言明已将建安街宅邸赠与长寿,只因是御赐之物恐手续麻烦,恳请太子必要时施以援手,玉成此事。



    所有的信、所有的安排都意图明显,子恒在给他长寿寻归宿,然后……他一个人将面对什么?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