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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因为要见“大金主”,郭建杰特意嘱咐连云滋,要穿得清纯,这位老板喜欢外表纯洁,行为风骚的小男生,裤子要浅色,t恤要白,而且裤管要宽,要短,最多到大腿的一半。
连云滋胡说八道,和他装穷,说:“家里没这种衣服。”郭经理又说帮他跟其他“公关”借,他又说自己皮肤敏感,穿别人的衣服易过敏,大片大片起红疹。
郭建杰敏锐察觉到他可能在耍花招,出言警告他,不早日还清十八万八,利息将越滚越高,到时让你卖/肾都还不起。连云滋装作害怕,说那怎么办?起了红疹,老板还以为我们的员工都有传染病,以后店还怎么开?
伶牙俐齿,郭经理总算见识到厉害,不免心生警惕,不悦地瞧着连云滋长到将脚踝都包裹起来的牛仔裤,意识到这人真的很难操控,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这么着急地把他推到重要场合里来。
今天要来的杜老板订房包的是晚8点到凌晨1点,一般来说,这里结束后会当场挑个顺眼的“公关”带出去“吃夜宵”。
万一到时候,老板选中了哪个,小男生却不识抬举,不愿意跟出去“过夜”,场面当然很难看,在正式进包厢试台之前,营销经理要确认每个人的意愿,防止推销出去不识趣的冒犯贵客。
这位杜老板,看来是“璧歌堂”重要的稳定客户,大概因为喜新厌旧,有段时间没来了,为了留住金主,各位营销经理今天都严阵以待,领着自己手下最优质的新人,在1号休息室集结,要对大家进行临时培训,说明老板的喜忌,激励男孩子们积极主动,勇创佳绩。
连云滋来得比较早,进入休息室,发现面试室与自己同组那个像男爱豆的男生也在,郭建杰主推他们两个,让他们先坐,等会儿人来齐了,会有正式开始前的动员讲话。
接下来半小时,陆陆续续有穿西装的营销经理带着风格都有点相似的男孩女孩进来,看来这个杜老板是男女通吃,或者一起来寻欢作乐的伙伴取向是各异。连云滋坐在最角落的单人沙发观察,有些新人确实兴奋,但大多数都显得茫然,穿白t短裤的不少——在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小周……连云滋认出这个男孩子,小周同时也瞧见他,犹豫着走近了,一过来就悄悄跟他说:“我看见你……那谁在外面。”
虽然连云滋对小周介绍时说过陈吉是弟弟,但小周蛮聪明,还是看出来了,问:“他是你男朋友吧?”又担心地更小声说:“他们不让情侣在一起工作,尤其是公关,你要小心点,别被经理抓到了。”
“嗯。”连云滋往边上挪挪,拉小周坐下,单人沙发空间有限,但两个人都很瘦,小周更是少年般单薄,坐在一处倒不显得挤,反而挨近了有利于说小话。
“你……你也答应了可以接受过夜吗?”小周看上去格外局促,穿着宽松的短裤,一坐下来,蓝白色的裤管就缩上去,只好用手不住地往下扯。
连云滋从沙发后面拿出自己带的挎包,让他遮在腿上,对他说:“没答应,必须答应吗?”
小周就愁云惨淡地看他,好像有点羡慕:“不答应的话,经理怎么会推荐你来呢?”
“那你答应了吗。”
小周哑然,坐在那里愣了几秒,才慢慢附耳过来,压低声音讲:“我们经理跟我说,杜老板出手很大方,而且没有特别变态的癖好,跟他过一夜,好点的能拿上万的礼物。”
这一夜,如果表现得好,将金主发展成回头客,今后更是大富大贵享用不尽,小周怕连云滋误会,立刻补充说:“我不是想要很多钱,只要能快点还完债,我想,我想早点回学校,在这边干久了,万一被知道,我……还怎么活呢?”
他说着,雾雾的大眼睛更有落泪的倾向,连云滋的心好似被猛钻一下,他握住小周的手,低声说:“你欠他们多少?等下不要进去了,钱的事,我替你想办法。”
“不行,”小周却说,“不是那么简单的。”
到现在,也不单单是欠债还钱的问题,在这里做过“公关”,人生就像留了案底,有了把柄握在人家手里面。
如果不顺从,不配合,一封匿名的举报信写到学校,会不会被流言伤害还是其次,如果受到处分,甚至开除学籍,还未正式开始的人生也算真的完了。
连云滋沉默,低头,片刻后又抬眼环视,一室之内浓妆淡抹的男孩子们或站或坐,杜老板偏爱的是清纯系,被网罗至此的年轻人,大多涉世未深,更容易受到威逼利诱,其中被胁迫着来的人有多少呢?在这个将人身侵犯包装为成功手段的场所,要从内心合理化所遭受的一切,又需要多长时间的“锻炼”?
连云滋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此多潜在的信源集中在这里,趁着经理们在一边开小会,他发挥社交才能,开始和男孩子们搭话闲聊。
几句话下来,顺利加了几人微信,连云滋告诉他们,自己是不慎打碎了“神龙套”,被逼还债。话赶话地,有个男生也跟他抱怨,说没想到这一行还是高危职业,自己是不小心弄脏了客人一件八万的衬衫,店里替他赔了这个钱,当初,第一次跟客户“过夜”,就是为了填补这项空缺。
“但其实,法律不会支持用人单位因为意外的工作失误向员工索要高额赔偿的。”
男生嗤笑:“法律?他们要讲法,咱们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也对,设计债务是心理操控的一种手段,再辅之以暴力胁迫、名誉威胁,已经成为屡试不鲜的套路,一个庞大的系统对年轻人的美貌有所图谋时,要吞噬掉他们的人生竟然是那么容易。
另外,还有男孩子说,他做“公关”,是因为男朋友在这做营销经理,原则上,公司不允许同店的人恋爱,但只要业绩上来,什么都可以网开一面,等赚到大钱,他们想出国结婚,再不用回到老家保守、狭隘的小县城去。
拥有相似境遇的男孩女孩们像一窝精心打扮的小狗,切切察察聊着天,休息室里热闹起来,忽然有人大声拍手,引起注意,原来是营销总监进门来。
众人被催动着鼓掌欢迎,连云滋向门外瞟一眼,看见了陈吉的一闪而过的一片衣角。
一般试台的话术,在周末培训时都讲过,但对于重要客户,不能按常规的来,总监安排说,八点后,有人来叫,就两三人一组进去。
“每人进门,嘴甜点儿,问老板好,挨个儿自我介绍,名字、身高、体重、特长,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大学生,杜老板不是暴发户,名校读过ba,蛮有文化的,你们可以跟他讲自己的专业,看过什么书。”
连云滋本来想,等这人讲完,就找机会溜走,不能真往包厢里进,在私密的空间,自己体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如果被逼迫做些什么,或者冷不丁受到在场所有人认为理所应当的骚扰,确实很难百分百地保全自身。
但是,听总监不放心地教学各种注意事项、谄媚技巧,说到“被老板选中了,先跟老板敬酒——最好拿嘴敬,诶,这么一亲,一抱,小腰一送,来感觉了,要多少钱都掏得出来”,他发觉,手臂突然被旁边的人抓住了,扭头看,小周在他身侧发抖,无法克制的生理性地震颤。
逃跑
连云滋决定带小周离开这里。
债务、名誉、前途,都是未来要考虑的事,不该拿现在的身体抵偿。
他负责任的毛病发作,要替小周做决定,用腿一顶小周的膝盖,小周向前一歪,险些跪倒,被连云滋撑住,额头上冒出许多冷汗。
“他头晕!”连云滋向最近的营销经理报告:“我在有眩晕药,带他出去躺一下。”
让客户看到病歪歪的男孩子又是大忌,主管注意到这边,显出凶相,转脸去责怪下属:“怎么搞了个不顶事的来?”
之前,杜总就是小周经理的老客户,中意他们组里的“头牌”,十次里八次订房都是为那个漂亮的男孩子。
但清纯是一种感觉,在夜场干得久了,熟练带来油滑,油滑降低颜值,杜总渐渐倒了胃口,为了挽回“圣心”,销售总监牵头,照着他的口味,举办这场近似“选妃”的活动。
小周的经理本来沮丧,组里新人又没有顶得上的,拉了个这样胆小的来,此时恨不得将头埋到地下去,挥挥手让连云滋带人出去。
刚巧,郭建杰暂时不在,可能已经去了大门口等待贵客,连云滋扶着人出休息室也没遭阻拦,刚一出来,迎面撞上躲在门框边的陈吉。
杜总究竟是何许人也,哪家公司老板?连云滋思考着,任由陈吉把小周从他手里接过,肩上忽然一轻。
沉重的思绪也被打断一刹。
是很不一样的体验,过去的行动中,当然也有过同事的接应,但可能现在更掺杂了个人感情,在这地方看到陈吉的脸,是比见到同事更多种松一口气的安心。
就好像,面对其他人,时时要崩一根神经的弦,省察自己,是否表现得负责、专业、体面有礼,但在陈吉身边,他越来越无法感知这根折磨人的细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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