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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垢点点头,补充道:“冬季的高云原极易迷路,更有野兽出没。每年开春,我们北出长城,都能挖到不少冻毙的尸体,大多是南逃却失去方向的奴隶。阿莫浑一人一骑能至此,算他命大。敕戎王部哪怕查到他出逃,怕是也会认为他死在荒原上了。”
梁稼笑一笑,接着道:“还是那句话,把我在大雪天扔到高云原上,我找回武略都得碰碰运气,更何况是阿莫浑。”
“第二,过冬草场不是烂大街的萝卜,能叫阿图烈随便选。如果阴山之中真有那么多无主的避风避雪之处可供他随意来去,王部和青部早就握手言和,哪还至于为了争夺草场结怨多年。”
“所以,哪怕阿图烈什么都猜到了,他带着偌大个王部,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李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中却骤然盘桓起了另一个念头——王部与青部不合?
“阿图烈的续弦妻子,是不是青部的贵族?”他猜测道。
梁稼登时叹了口气,显得有点惆怅:“若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可惜不是,阿图烈的三任可敦,都是王部的贵女。但若说杰亚完全与阿图烈病重无关,我也是不相信的……”
他捂着脸,打个哈欠,语气滞涩:“先放我睡一觉,年纪大了,熬不动了。”
赵无垢恨不得扇他一巴掌,斥道:“我比你还大几个月,听你这话我当即不活了便是!去去去,叫人给你收拾……”
话到一半,他又看向李堰道:“要不,我和梁稼挤一挤,客房留给李大人……”
“不必了,”李堰打断他,“是我与梁兄劳动赵大人,断没有再给您添麻烦的道理。”
梁兄?这是个什么文绉绉的称呼?
李堰不介意挤一挤,梁稼也一言不发没表示反对。赵无垢乐得一人自在,为李梁二人指了客房,回到自己屋中,睡梦中仍然一头雾水——梁稼和这李大人,关系真有这么好?
……
三人昼夜颠倒地休息一上午,又吃过午饭,方才感到头脑又活分不少。赵无垢为人谨慎,擅守不擅攻,论及阴山内部差不多两眼一抹黑,只剩下一些常识尚且在线。李堰更是纯粹的外行,退至一侧为梁稼掌灯,竖起耳朵听着他的分析。
“敕戎王部,单算大小贵族,少说也有上千人。这群人带着自己的牲口在山里过冬,人吃马喂消耗甚大。草场一需避风保温,积雪得容易化开,方便牛马羊驼刨食。山峰北坡,迎风积雪,四月方融,必定不是首选。”
他提笔,划去了图上各条山脊的北侧。
“二需水源,但冬季山中基本没有活水,王庭用水大概需得凿冰来取。加之冬季畜力人力匮乏,我猜测王庭扎寨之地应该与河流相去不远。那么就是在河谷地,南北两岸。”
“也许不该太贴近河流,”李堰看着地图,回想起了本该在去年冬季开工的挑淤。
梁稼饶有兴致,问道:“何解?”
“灵州的河道两侧,一到冬季会结冰壳,坚硬湿滑,极不易行走。人踩上去,要么摔倒,要么一脚烂泥。阴山之内更冷,冰期只会更长。你同我说过,马伤了腿便是死路一条,兴许牛羊也是这个道理。”
李堰沉思着:“或许阴山之中,有什么离河不远,地势稍高的台地?”
“你说的这是扎营地,”梁稼了然,“扎营地与饮水点本就应有些距离,夏日大约是十里左右,冬季可能更短一些。”
“为什么更短?”李堰问道。
梁稼解释道:“夏季炎热,加之河水流动,牲畜排泄更易污染水源。冬季没什么活水,则没有这个顾虑。”
“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山谷之中,地势低洼之处容易积水,冬雪化开之时泥泞难行,恐怕要影响春日转出。青部当年向王庭上贡了最好的草场,想来不会是这种地方。”
他又在图上划掉了几处地点。
“三需退路与联络。”
梁稼点一点地图上纵横的沟壑,叹道:“敕戎王部上下拢共算起来,恐怕有五六万人。总不可能都挤在同一处谷地。各小部间冬季仍需要联络,万一一部遇袭,也便于撤离或支援。阴山众多南北向的沟谷,就有大用了。”
赵无垢道:“阿图烈此人刁钻,大概会找到一个四通八达之地,方便遇袭后尽快撤离。但四通八达地,多数又漏风不防雪……”
避风避雪,靠进水源,地势平缓而不低洼,最好还有不止一条小道方便联络与撤出。
林林总总的条件算下来,若放在上千里的阴山之中,从图上也能筛出三四十处地点,但若是仅看李堰算出来的这一段……
梁稼提笔,圈出了四处,眼眸如烈火灼烧,兴奋地低声道:“阿图烈这人,生平最喜欢干一件事。”
“什么?”
李堰与赵无垢异口同声。
“威慑,或者说,炫耀。”
梁稼冷笑着,手指点上最东侧的一个圈:“这些草场原都是杰亚为了嗣位青部贤王,向王部进献的。但近两年青部不安分,杰亚年富力强,也有与阿图烈一争高下的心思。以阿图烈的性子,大概是要与青部针锋相对,紧贴着过冬。敕戎可汗的排场,堪比长安天子,这样才能时时刻刻提醒杰亚,自己永远是扶他上位的大恩人。”
“但是,阿图烈可能病重了,”李堰道。
“这种人,越是衰弱,才越嚣张。更何况,王部如果年年都贴着青部过冬,今年突然向西撤去,你猜杰亚会怎么想?”
赵无垢神色凛然:“但徐飞策心思深沉,未必会放任阿图烈如此行事。”
“不尽然,”梁稼缓缓道,“徐飞策一届叛臣,能坐稳大却的位子,全靠阿图烈力排众议。阿图烈这人,四肢比头脑发达多了,兼之残暴寡恩,徐飞策哪里来的胆子,违背他震慑青部的意愿?”
“况且,我还是觉得,阿图烈今冬病重,与徐飞策断然脱不了关系。”
“你知道了什么?”赵无垢问。
“什么也不知道。”
梁稼一副高深莫测之象,点点自己的额头:“直觉。”
赵无垢于心底默默翻个白眼,暗道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拿出来说什么!
李堰却若有所思,琢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倒觉得,徐飞策对谁都没什么忠心可言。他能为了所谓‘出将入相’投奔阿图烈,未必不能为此再另觅别主。”
“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亨,这种人古来有之。至于是陈朝的,景朝的,还是敕戎的五鼎,徐飞策或许并不在意。”
突如其来的十个字让二位读书不多的边军均是一愣,梁稼摩梭着下巴轻嘶一声,问道:“鼎字,怎么写?”
李堰一笔一划写给他看,又将十个字全部写下来。
“怎么了?”
梁稼细细描过那个复杂的字,却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过去中。
“这句话我见过……写在一张纸上,夹在书里。”
他半眯着眼,看向地图上的圈。
“徐飞策曾经借给过我们一本书,从中掉出一张纸,上面应该写的就是这个。我们问他什么意思,他只说是自己随手写的诗,没什么意思。”
“安流,你告诉我,这十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堰心中巨震,张张嘴,声音发涩:“若活着时不能列五鼎而食,位享公卿,那么甘愿死时遭受烹煮刑罚……徐飞策能将这句话时时夹在书中,可见人品。他为了名与利,是什么都肯做的。”
梁稼猛然闭上了眼,心道,原来如此。
这等弥天大祸,其实早有萌芽。只是那时的灵州,能读懂徐飞策野心之人看不到这张纸,看到之人却又读不懂,才叫他包藏祸心,蛰伏多年。
“五鼎食,五鼎亨……”
梁稼冷笑着,碾碎了落于指尖的一点炭粉。
“他倒是,想的挺美。”
李堰伸手,轻轻摸了摸梁稼的肩胛,轻轻道。
“不为此事自责,凡再遇到他……杀了就好。”
作者有话说:
321准备开疆!
小李和梁哥就这么齐心协力把敕戎冬草场盒出来了)
赵无垢:试图跟上思路中。
徐飞策就是个纯投机主义者,视节操如粪土,视名声如节操,毕生最爱就是出人头地,搁汉代也是个江充之流政客。
(人头,哪里有人头。)
都尉
赵无垢浑没想到李堰看着一副文人模样, 张口却如此杀气纵横。他摸了摸下巴上那簇短须,心道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难怪能得梁稼另眼相待……
不对!
赵无垢忽然回过味来, 看着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不可置信道:“梁稼, 你连徐飞策的事都同他说了?!”
梁稼低头研究着地图, 不发一言。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赵无垢一拍桌子, 怒道:“我竟没看出来,你还是属漏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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