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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熹则十分敞亮地递给他一封密报,是神策军林部都统李秀月的手笔。他带人明守官驿查检货物,再结合那次声势浩大的军中盘账,是个人都能猜出,这是冲着清查倒卖军需而来的。



    自然,李堰猜测得很对,倒卖军需的毛贼再怎么有胆量,也不可能走官驿,必有自己的暗庄。但暗庄隐蔽难查,非得受惊活动起来,才能漏了马脚。



    经神策军这么一吓,暗庄果然着急将手中积压的军备运走。顺藤摸瓜排查之下,最终源头直直向万春与鸣沙两个折冲府。



    比起屡遭兵祸的北部诸府诸县,西南侧靠进贺兰山的万春和鸣沙简直安稳得不像两个折冲府。因敕戎白部衰弱,西线久不遭大祸,镇守其中的军官没有战功,晋升无望,一来二去,就干起了倒卖军备的勾当。



    “这些人全在怀远?”梁稼看着名单上的九个人,问道,“您手中有证据,直接抓了不好吗?”



    杨熹摇摇头:“打草惊蛇便是得不偿失。这些人将军备卖走,虽与你们方大人无关,但总得有个去除。是卖给敕戎人了,还是卖给什么阴私谋邪的世家大族,总得查处清楚。贸然收网处置这些人,惊动了上下家,就不好了。”



    “叫你带上夜不收去盯人,是为了防止我们查处之时,他们得了消息要跑。”



    梁稼不置可否,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杨熹:“安知不是有人挑拨离间呢?”



    “……梁校尉呐,你什么时候能信一信我。”



    杨熹冲他摊手,手心一片金光闪烁,“我疯了我来挑拨离间?灵州内乱,敕戎南下,你倒是说说,对我和陛下有什么好处?再说,我要真是来收拾你们的,何需挑拨离间?金牌在手,代行天子,先斩后奏。”



    这张富态和善的脸绽出一个阴森森的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先砍了方道虎,再砍了你,再砍了李主事,什么叶擎程识安顾改川贺绳,都砍了。陛下肯定得怪罪下来,到时候我也把自己砍了。咱们都整整齐齐排在黄河里,等开春化水顺流而下,吓大家一跳,你说好不好!”



    事实证明,对待疑心病甚重的梁稼,一般人还真不能顺着和他讲道理。该看的证据杨熹都摆在眼前了,梁稼也不是不识字。这时若再解释,他还能找出八百个没什么道理的疑点。



    可素来沉稳莫测的杨大人突然疯疯癫癫说这么一长串话,反倒是让梁稼清醒过来。他再静下心来看一看手中的线报,也信了七分。



    他道:“但毕竟是同袍手足,我们只抓活的,要审要判,你们来做。”



    “想什么呢,自然是悄悄抓活口!”杨熹大惊,“要不让夜不收去做什么?”



    他抛给梁稼一方小印:“我的私印,事态紧急之下,可凭此派人随时来叩门。”



    梁稼接在手中,领命而去。



    因事涉怀远一县与鸣沙万春二府,梁稼在营中选人,带的是出身灵武、回乐与保静的手下。算上自己一共七十二人,三人一组轮换盯梢,每人不得在同一组之内盯同一处地点超过一日。



    频繁轮换之下,尽可能杜绝因有人被收买而放走目标的可能。



    杨熹查案的手下与抓人的梁稼彼此互不知晓进度。如今等到第七日,凡是梁稼耐性再好,也不得不在心里问一句——



    到底查到哪儿了!这几个人别是要在怀远城中过年吧!



    他仰头服下一丸药,拢紧了漆黑的风帽,只露一双眼睛。



    半个时辰内最好别出事……要不然回到灵武,免不了又得被明大夫一顿骂。



    李堰倒不会如何,不过就是再露出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叫他手脚都没地方搁。



    哎!



    梁稼长叹一口气,心中默默嘀咕。



    活着真难!



    太阳彻底沉入贺兰山以西,夜风乍起之间,梁稼往哑巴身上缩了缩。哑巴乖乖不动遮蔽风霜,倒也不十分冷。



    怀远箭楼的灯火亮起,在孤寒的夜里闪烁着一点温暖的光。梁稼叼了哨子吹响,发出一种轻柔的鸟叫声,而后不远处响起两声相同的应答——正是今夜与梁稼搭班的赵杨与蒙期。



    月亮渐渐升起,白日的喧嚣渐渐隐去。冬季的夜里,连一丁点虫鸣都听不见。梁稼吐了哨子,琢磨着今夜是不是又得无功等待……



    直到——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马是李堰的,其上的人却不是李堰,是个瘦小的男孩儿。



    远远望去,他踩着宵禁的最后时刻一头扎进了怀远县城。一刻之后,城门大开。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的一骑正是程识安,身后跟着闹哄哄的一众人。



    他顶着呼啸的风声,同身侧伴行的主簿大声吩咐道:“把能叫的都叫来!明渠的人往渠口调,只告诉他们今夜戒严。”



    “一定不能说是主河的大堤垮了!”



    这句话于风中撞进梁稼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敲击着他的胸膛。明明药效已经过去,心跳却骤然无与伦比的快——



    河堤垮了。那孩子骑了他的马来报信,李堰便十有八九在河边!



    脊背霎时布满冷汗,几乎有一刻,梁稼要不管不顾起身去寻人。



    但随即一阵轻弱的马蹄声再次传来——裹了蹄子,是军马!



    他下意识僵住腰身,抬头看去。



    月色之下,名单上的都尉身后跟着两个人,正仓皇而行,准备拐上小道消失于远处的树林中



    梁稼翻身上马,鸟鸣一般的哨音再次响彻。三骑夜不收,便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哨音再响三次,是报数呼叫来援,提醒周遭戒备剩下六个的去向。



    骏马飞驰,梁稼引弓搭箭,心中登时凝起一个可怖的念头——



    怎会如此巧合!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晚上,怀远溃堤?!



    作者有话说:



    紧张刺激的工程抢险环节即将到来



    ps:



    观雕鸮失败,遂更新。



    pps:



    蹲了半天除了汗流浃背一无所获早知道去看红角鸮了!



    梁咕这个品种实在是太难蹲了,不过作者不会放弃的!



    不蹲小狸是因为本ip没有野生分布,有的话会蹲的!唯一看起来类似的物种是去年四月份北部出现的一只麝鼠,疑似养殖场逃逸。正面看有点像河狸,但是尾巴很不一样,没有河狸可爱!



    溃堤(二)



    此刻却容不得多想。梁稼牢记着杨熹的吩咐, 务必抓活的,手中的准心偏了一寸,羽箭擦着都尉的鬓角飞过, 登时击散了他的幞头。



    这是任何边军都该熟悉的信号, 第一箭警告, 若不停下来, 第二箭就是奔着后心去的。梁稼自然知道这一箭定会惊动这三个人,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若是都尉带着人停了下来……



    那便是杨熹撒了弥天大谎。



    但这都尉犹如惊弓之鸟,侧过头向后一扫,霎时大喝一声,催马前行,转瞬把同伴甩在身后。



    梁稼心下一沉,这人若没犯事,心虚什么?



    月光之下, 梁稼一人一骑通身漆黑,仿佛是从杂乱的影子中挣脱而出的鬼魅。他不发一言,收了弓换出套索,双腿一夹马腹, 哑巴冲锋向前, 转瞬之间抄到了都尉身侧。



    他这一身打扮,比什么叫阵宣言都有用。都尉眸光一闪,高速奔袭之中就要拨转马头, 提前扎进树林。



    梁稼怎能饶了他, 手中套索一抛,挽住了都尉的坐骑。随即连人带马急停后,向树林的反方向奔去。手中套索绷直,巴掌宽的皮带卡住。那匹被挽住脖颈的战马一声长长嘶鸣, 顷刻间重心一斜便要停下。主人这时猛引缰绳扬鞭打马,却救不回坐骑踉踉跄跄的散乱脚步。



    树林中惊起扑啦啦一片飞鸟,飞过月亮,投下一片迅疾身影。



    “梁稼?!”



    都尉认出了哑巴头顶的当卢,手中寒光一闪,短刃出鞘。



    他去斩那截套索,声音嘶哑:“看在同袍一场,你放我走!”



    这套索是浸过油的鞣制牛皮,颠簸之中梁稼手上一松,岂能让他轻易切断?



    他没理会这狗屁的同袍情,飞身而起扑向都尉。



    套索的那端不知何时叼在了哑巴口中,它配合主人再用力一拖——它的力气可比梁稼大了太多,战马又是一声哀鸣,被彻底拉丢了重心,摇晃着要栽倒在地。



    都尉哪能想到他有这么不要命的打法,骤然慌了神,挥刀便向前。



    梁稼在半空中生生拧腰,踩着战马歪斜的肩胛闪到了他身后,钳住腰背,手上一拉再一格,顷刻间卸掉了都尉一条胳膊。出鞘的短刀脱手,落于覆着残雪的土地上,映出月色雪色的银白。



    这都尉也是个有血性的,知道今日不解决梁稼,铁是走不了的,硬是咬了牙憋回痛呼。二人坠马翻滚之间,他又欲挣脱左手拔刀——



    梁稼却比他更快,寒光一线闪过,手中一把轻薄的小刀挑断了蹀躞带。腰间一轻,都尉伸手摸了一空,转瞬变化方位要去捏梁稼握刀的手。下一刻,肩胛上剧痛传来,他眼前登时一黑,皎若银盘的月亮在眼眶中闪烁出诡异的深绿色暗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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