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页(2/2)

    “你……”



    梁稼此刻终于感到些许喘不上气的难受,骤然被拽走,他蹙着眉忍住心肺处针扎的疼痛,弯着腰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彻底一黑。



    见李堰还是一言不发,他找补道:“只是惊症发作了,一般不会如此。”



    想来梁稼此刻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许是自己给他擦了擦眼泪,才错认了娘。冒然惊动被魇住的人可能更糟糕,李堰只能抬手覆上梁稼的眼睛,遮住那抹生意已尽的棕色,妄图慢慢使他平静下来。



    指尖下,是缓而迟的脉搏。



    李堰却一点不敢动。



    太好了……



    怀里的躯体像一滩水一样,到处流淌,全靠他用手臂和胸膛围着,才勉强保持体面的人形。



    这难道是修河的事儿吗??



    “不耽误修河。”



    “哑巴好歹咬别人,你怎么连一匹马也不如,咬上自己了?”



    梁稼再醒过来时,只感觉胸前衣物大敞着。一睁眼,闪着银光的钢针排布胸膛上,紧接着,明大夫的脸就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倘若李堰在魁山上好好学了望气相面之术,他便能从梁稼的脸上看出浓重的死气。但即便不懂相术,他也被这话中绝望的死意镇住。



    虽然初到灵州时自信托大,把水土不服拖成了高烧,被明大夫钢针苦药大刑伺候才痊愈。但李堰的医术正经师从魁山上几位老真人,摸个脉定然错不了——气机被遏、脉力转弱,是心脉麻痹的迹象。



    “我不要活着了,你带我走……”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梁稼却不理他,挣扎出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从胸口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捡了一粒丸药含在舌根下。熟悉得令人作呕的清凉香气反上来,他低低咳嗽两声,强撑着案几要站起来。



    一片朦胧的黑色中,眼眶上温暖坚实的触感把他从大青山冰冷的暴雨夜中护住。雪亮的闪电消失不见,他急促地喘息着,头颅与胸腔中沸腾的血液渐渐回流。



    “啧……明老头挺多嘴的,”他说,“我没大事儿。”



    他也顾不上别的,一拽梁稼的手腕:“走啊!去隆盛堂。”



    但他刚发完疯,抬不起一点力气,只恹恹地开口:“没事了……”



    ——————



    李堰忙托了他一把,扶他站稳。梁稼抬起眼睫,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人的神色。



    “我千叮咛万嘱咐,用了还魂后不能动气,你听狗肚子里去了!”



    偏偏这混账的脑子里装得是更混账的思路。他大发善心关心几句,难免又被讥讽称“高招妙计,菩萨心肠”。



    “真怕你寻个机会跳黄河了……”



    从十二岁起行医四十七年,灵州城有口皆碑的隆盛堂老板明树几乎要丧失医德,恨不得上手抽梁稼两巴掌。



    血液的温度将四肢从幻象骷髅的手中抢了回来。剧烈的幻痛渐渐平复,他蓦得松开手,浑身软了下来,彻底跌进一个怀抱中。



    “好小子,好小子!”



    死亡的边缘中,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残缺的念头——



    “这死是不是挺合你意的?啊?”



    李堰虽然一向涵养好少动气,此刻却也怒火中烧:“你心脏都快不跳了,找死也没有这么个死法!”



    他气得团团转:“李主事再晚把你送来一刻钟,我就得敲锣打鼓给你预备寿材了!”



    “还魂,这药除了止痛,也治你的惊症吗?”



    “肯定不耽误你修河,放心好了。”



    但误打误撞,这招还真管用了。



    他有点儿结巴:“你刚才怎么了?叫什么魇住了?”



    偏偏梁稼自己还什么感觉也没有:“你知道这个药?”



    李堰震惊之中快被梁稼气笑了,从小到大,从魁山到长安,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儿的人物。



    黑眼睛里沉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波光,红润的嘴唇抿得死紧,露出一线咬痕。



    “放开我吧。”



    ……好像是吓着他了?



    “娘!娘……你带我走……”



    明树一阵咆哮,又瞪着一言不发的梁稼:“说话啊!我给你扎哑巴了么!”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应该立刻起身,强迫好心接住他的李堰忘掉刚刚发生的一切——至少绝不能当个谈资说出去。



    恍惚间,母亲好像抱住了他。



    梁稼还有闲心开两句玩笑:“李大人,松松嘴,待会儿把嘴唇咬下来了。”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